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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刀记-第2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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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青锋照的门规,正式收徒须有掌门人的许可,植雅章刻意用了“私教”二字,是给私下违规传艺之人一个台阶下,表示不予计较。然而众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十四道目光由疑惑、茫然最终转为狂喜。一名铸炼房的火工杂役,竟靠着旁听掌门人的口述,自学练成不动心掌!

这是绝顶的资赋,万千人里也未必能出一个,是天赐之竒才!本门的武功,合修为、颖悟、心术于一炉,三者缺一不可,纵有过人的牾性解通套路,亦须有晴雨不懈之功锻炼修为,更童要的是读圣贤书陶冶心性,方能达到仁术之境。以上种种,有哪一样能够不习而得?这是天功啊!

“孩子……”

俞雅艳正要将他唤来,却为掌门人所阻。“等比完再说罢。”

植雅章淡然道:“才第三场不是?”

众人给泼了盆冷水,猛想起还有邵咸尊在,俱都噤声。季雅壮甚至朝他投来安抚似的一瞥,其实更多是为掩饰自己的困宭,以及内心的些许歉疚不安。

如此廉价的同情,师叔还是自己留着罢。邵咸尊不露声色,應中冷笑。

他比任何人都早注意到这名横里杀出的火工杂役。从屈仔晋入第二轮,邵咸尊便留心观察他的打法,惊讶之余,亦不免有一丝赞赏,但很快他就明白此人不足为惧。

第二天的分组赛事在众人的期待下告一段落,火工杂役屈仔连战皆捷,以黑马之姿,成为角逐魁首的雨名候选之一。为防落败的弟子滋事,季师叔特别在明正堂安排了厢房让屈仔休息;而备受师长关爱、同侪簇拥的邵咸尊,是夜房外却少了平日的热闹,来为他打气的内外堂弟子零零星星,与前日判若两地。

“阿爹?”

芊芊娇嫩的喉音将他唤回了现实。

邵咸尊身子未动,却有种自深水中冒出头的措觉,周围嘈杂的人声背景突然鲜活起来,仿佛一瞬间通通涌进耳朵里。

“没事。”

他紧了紧罩在破烂衣袍外的褙子。那是芊芊从随身简囊中翻出来给他披上的。

“小心照看你三叔,别让他胡乱起身。”

返回螅ê螅悸堑缴劾忌纳耸疲敝诘刮晕疵獠谎牛饺萑嶙湃嗽诘诙愕钠Ь泊艽采枳┧且患胰谛拧I巯套鹨膊煌拼牵Y着褙子滑入座椅,凝着场中黄尘缕缕,却仿佛有些散瞳,眸光总在虚空处。

邵兰生躺在一旁,慕容柔的手下因陋就简,用长竿和布匹搭就克难的竹架床谈不上舒适,总比幕天席地强。况且只要邵兰生稍一动,就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对确保三爷老实躺着颇有禆益。

“兄长,我……”

“闭上嘴好生歇息。”

邵咸尊揉着眉心,语声瘠哑,似乎连转头都懒得。

“你不累我都累了。回去再说。”

邵兰生望了他好一会儿,才侧过半身,不再说话。

与屈咸亨的那场比斗令所有人不敢置信,唯一不觉得意外的只有他自己。

邵咸尊早就明白,这个半路出家的杂役绝非敌手。屈仔的武功就像是最最道地的青锋照嫡传,简直比那几个死板的师叔还要死板,从他伸手拉赵咸诚的那一刻起,邵咸尊就知这厮完了,在他精心改良的不动心掌之前,屈咸亨一一那时他还叫屈仔,既不是名也不是姓,就是个绰号而已!只能靠皮糙肉厚苦苦支撑,毫无招架之力。

屈仔没受过门中的师长点拨,掌法套路或可自学而成,内功却不能无师自通。

然而他的筋骨却是天生的柔软强轫,能以极小的动作卸去劲道、化消冲击,便如身负内功一般,耐打的程度倒是大出邵咸尊的意料。

起先他每隔几招才挟以一式改良过的不动心掌,但随着屈仔越战越勇,邵咸尊的耐心逐渐消磨殆尽:这家伙明明就不是自己的对手,却像披了龟板似的,怎样都不肯认输,老着脸皮一迳缠夹!

(可恶!

邵咸尊决定结束这场无益且无聊的纠缠,场面倏然为之一变。

那是单方面的蹂躏虐打,简直和私刑没两样。屈仔头破血流,所经处黄沙赤染,令人不忍卒睹。

“掌门人!”

季雅壮看不下去了,若非青锋照于大比有着极严格的规范,他几乎要跳下场救人。“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了!认输还不行么?让他们别再打了!”

场中变化却比师长们的反应更迅急。

季雅壮语声未落,邵咸尊四式连环,精心改良过的“数罟入湾”威力惊人,膝锤撞得屈仔身子腾空,仰头甩开一道血鞭!俞雅艳、季雅壮等均料不到有此杀着,未及防范;若植雅章修为尚在,或来得及出手,但此际说什么都迟了。

就在屈仔摔落地面、邵咸尊挥掌窜前的霎那间,一抹翠影横里扑至,趴在倒地不起的屈仔身上。邵咸尊尚未看清来人之面,鼻端蓦地嗅到一缕熟悉幽香,吓得魂飞魄散,拼着身受内伤也要硬生生挪开,这一掌“河凶移粟”打在她起伏有致的娇躯畔,残存劲力将地上青砖轰得四分五裂!

那人尖叫一声,片刻才抬起一双婆娑泪眼,颤声道:“邵师兄!不要……不要杀人!你……你的样子好可怕……”

好。你说的,我都听。你别怕。

邵咸尊心想,张口却没能吐出半个字,腥咸的鲜血涌上喉头。那十三道劲力被他不顾一切地撤回三成,等于打在自已的身上,伤得比屈仔还重,眼前一黑,登时人事不知。

俞秀绵是俞师叔的独生女,芳龄十二,邵咸尊很喜欢她一一这个说法其实不太准确,该说青锋照上下每个血气方刚的男儿,没有不喜欢俞秀绵的。人人都梦想日后能娶知书达礼、美丽大方,却又带有一丝独生女娇气的秀绵为妻,差别只在于敢不敢公开表露罢了。

当邵咸尊酲来的头一古刹,见是俞秀绵坐在榻缧,细细呵凉汤药时,差点以为自己已登上西方极乐,天女相伴,不过如此。青锋照一向规矩大,男女有别,礼教之防极严;但俞秀绵不仅是俞师叔的掌上明珠,掌门人也极是宠爱,什么规矩一到她这儿就算没了,她若吵着要来服侍汤药,料想阻碍不多。

这令他欣喜若狂,气血一冲,差点晕死过去。

俞秀绵武艺平平,从父亲口里听闻邵师兄的伤势,乃因生生撤回掌力所致,以为是自己的锴,在邵咸尊昏昏醒醒的这段时间,她衣不解带尽力照拂,谁来劝也不肯离开。

邵咸尊见她眸中血丝密布,心疼不已,蹙眉道:“你几日没睡啦?弄坏了身子怎办?”

秀绵掰着手指,来回几遍都算不清,咧嘴傻笑:“不知道。我现下昏沉沉的,算不了啦。我……我先睡会儿。”

咕咚一声趴倒桌畔,不多时便传来轻细鼾声,宛若猫儿。

邵咸尊忍着笑不敢惊扰,见她背影纤细,臀股曲线却玲雄有致,犹如一只圆熟的薄皮蜜桃,忽觉这画面美极,便是此刻即死,人生也不柱了。往后几日,秀绵天天都来,邵咸尊如置身梦中,整个人晕陶陶的,迟了几天才想起不对。

秀绵说他昏厥三日,再加上酲来后这三天,今天已是第七日。七曰之间,来看他的人未免太少。以掌门人钦点的“大师兄”,同侪师长的表现也太冷淡了些,青锋照的风气说不上趋炎附势,但儒门的繁文缛节一样没少,送往迎来极是讲究,此事委实太不寻常。

只有一种可能。

“大比……”

心知此问可笑,出口都不禁有些赧然,生怕秀绵笑他儍。在他昏厥以前,杂役已倒在地上动弹不得,他压着屈仔打足了一刻钟,胜负毫无疑义。

“是我赢了,对吧?掌门人宣布了么?”

秀绵正为他盛药,身子一颤,忽然停下动作。

不妙。依书呆子师父的迂腐,很可能因为双方尽皆倒地,而宣判比斗中止,坚持两人伤愈后再打一回,哪怕结果还是一样。邵咸尊心中嘟囔着,面上故作轻松,耸肩道:“看来得再打一回啦。屈仔伤得重么?几时能酲?”

秀绵坐回锦榻畔,少女溫溫融融的怀香蒸得他心魂一荡,面颊微热。“他早就酲啦。打完没多久便能下床走动,生龙活虎的,季师叔说他壮得像头牛,再挨几下也没事。”

邵咸尊心里颇不是滋味,却不好对她发作,干笑两声,并未介面。

秀绵似是字句斟酌,停了片刻,才道:“他休养了一日,掌门人着阿爹和季师叔带他上山啦,咋儿才回。师哥,我年纪小不懂事,不知该劝什么,可在我心里,你……你永远都是青锋照的大师兄,谁都比你不过。”

露出领口的小半截雪颈泛着眩目的酥红,滚烫的面颊连两人间的气息都熨暖了。

邵咸尊愣了一会儿,才突然会过意来,全身冰凉。

“我输了?怎会……怎会是我输了?怎能是我输了!”

手掌一翻,冷不防攫住柔荑,用力之猛,掐得秀绵迸泪犹自不觉,嘣声叫道:“是季师叔,是不是?定是季师叔……不!师叔们都一样,你阿爹也有份的,是不是?定是他们联合起来,逼师父送屈仔上飞鸣山的,是不是?”

“放开秀绵!”

邵咸尊未及反应,已被反手一掮,打得仰天倒落,古刹冒金星。

火钳般的钳制一松,血液冲过瘀肿的手掌,秀绵顿觉刺痛难当,扑进那人怀里哭道:“呜呜……阿爹!疼……好疼……”

来人正是俞雅艳。他俯视榻上苍白失神的青年,似鄙似怒又带有几分惋惜,沉声道:“我和你季师叔都力劝掌门人,大位宜立亲立长,门中方能和睦,可惜他就是不听。执意立咸亨为首徒的不是旁人,正是你的好师父,你莫含血喷人!”

第百十九折 永言俱实,微尘洞见

邵咸尊躺足了七天,才勉强能下榻走动,大夫说他是急怒攻心,伤上加伤。

秀绵依旧天天前来,只是他发呆的时间比过去长得多,两人经常一整天都说不上话。

相隔逾旬,他才终于见着了师父。

熟悉的飞崖栈道,一样的豆焰昏灯,书斋里植雅章伏案振笔,连听见他推门进来都没抬头,只说:“先坐。”

邵咸尊留意到小几上搁若托盘,几碟菜肴、一盅白饭,还有一碗青菜豆腐汤,通通放得凉透,原本满腹的愤怨不平,突然都像哽住了似的;回过神时,竟已托着木盘走过长长的悬索桥。

桥畔小屋里轮值的两名仆役见他回来,慌忙起身陪笑。

邵咸尊沉着脸。“这些时日里,都是谁服侍掌门人用饭?”

两人不曾见他如此面寒,相顾愕然,半晌一人才强笑道:“俞、季二位爷来过几回,其他多半是掌门人白行用膳罢。”

那就是没吃了。他几时知道白己盛饭吃?还不搁到天亮,一帮混蛋,邵咸尊忍住揍人的冲动,见桌顶置着掀盖的双层木盒,盛着一大碗掺了笋块、干鱿一起煮的红糟烧肉,碗内还理了两枚剥壳水煮蛋,也被浓稠的浇红酱汁烧得油腻鲜亮,膏脂香扑鼻而来;底层是两只覆着盘盖的大碗公,边缝不住逸出热气,应是贮盛汤饭之类。他心中有气:“掌门人没吃,你们倒是热汤热菜,”

放落托盘,随手将木食盒盖上,提着转身就走。

两人连大气都不敢吭,眼睁睁看晚饭飞了。

“听好。”

行出两步,大病初愈的瘦白青年倏然回头,面如严霜,眸子精亮,令人不寒而栗。“打明儿起,掌门人没动筷,你们俩就给我在门外站着,他几时吃完,你们几时才能高开。要是掌门人的饭菜原封不动搁上一夜,莫送馊桶,留作你们的晚饭。明白不?”

“是是,小小人们明白了。”

回到书斋,植雅章兀白埋在纸堆里,案上的卷袖书册一挥一挥堆放齐整,白有次序,只是旁人看不明白而已。

说了大概不会有人相信,这些裱糊装订的工夫,全出白青锋照的掌门人之手。

植雅章讲学的意愿是极盛的,讲得好不好则见仁见智;若不做掌门人,倒是出色的裱糊匠,手艺无可挑剔。

邵咸尊替他盛了饭菜,摆好碗筷,突然没了兴师间罪的火头,就像过去十年来每个真烛侍读的夜晚,本能地开口唤他。“师父,先用饭罢。”

“喔喔,吃饭啦?”

植雅章回过神,抬头嗅了嗅,笑道:“好香啊!你也一起来。”

邵咸尊没等他说,早暂自己添了一碗,拉开圆凳坐下。

植雅章记不作士话里诸多细琐,心思永远都在别处;就算端起饭菜就口,也未必真当自己在吃饭。会忘了这些年他们总是这样对坐用膳,似乎也是理所当然。

邵咸尊却一口也吃不下。

十数天不见,植雅章仿佛老了几十岁,焦黄的发丝毫无光泽,肌肤灰暗,瘦削的脸皮裹出骨相,肉都不知跑哪里去了。神秘人的指创持续侵蚀他的身休,片刻也不消停都到这节骨眼了,还写什么书。

“什么东西如此着紧,比你的命更重要?”

邵咸尊面颊抽动,气得想起身抽他一嘴巴。

植雅章恍若未觉,扒了几口饭,忽然歎道:“那天,我骗了你师叔。”

邵咸尊习惯了他的没头没脑,却没想过“骗”字能用在他身上。你别被人骗就不错了,骗得了谁?青年俐落地夹起一枚卤得红亮喷香的水煮蛋,捉忍住捅进他嘴里的冲动,“匡”一筷子搁进他碗里。

“师父,多吃点。吃蛋补身子。”

“好。我骗他们说,打伤我的人是魔宗七玄的高手,从手法看来,极可能是血甲传人再度现世,欲向本门报你师叔祖的大仇。”

前代祭血魔君“飞甲明光”锻阳子,潜伏丁甲山歉仙观近二十年,隐然有引领正道群伦之姿,暗地里却建造了号称“于愿可达,书羽风天”的武林秘境风天传羽宫,以及送出销魂艳姬阴神玉女、以绝色与权势引诱黑道加盟的逍遥合欢殿,借双城对立的假像,甫以锻阳子的身份推披助斓,以常人绝难想像的三面两手策略,将整个东海武林推向一场同归于尽的毁灭战争。

若非青锋照掌门“夜雨松阶”展风箭揭穿阴谋,破了双城机关,并打败幕后操弄的锻阳子,东海黑白两道的菁英几乎绝于双城之战。此事传颂江湖逾一甲子,耆老皆知,青锋照更由此确立了正道首善的地位。

师叔祖的事蹟,俞雅艳等从小听到大,以此为钓饵,也难怪他们确信不移。

“师父英明。”

邵咸尊随手一拱,没好气道:“忒高明的谎话,搞不好连我也要上当,佩服佩服。”

“是么?没想到有这么高明,还好我先让你出了去。”

植雅章浑没听出他话里的讽刺之意,长歎一声,摇头低道:“我其实不知道是谁打伤了我,也不想猜。

无凭无据的事儿,跟血口口贡人有甚两样?叫你出去,是因为我心中发誓,此生决计不对你说一句假话。“邵咸尊停住筷子,那种藏住胸口似的莫名不适重又涌上。

植雅章从屉柜的夹层里取出一只木匣。邵咸尊从不知书斋里有这么个机关,明明已摸得精透,植雅章却仿佛不怕他看,掀掣取物的每个环节都做得很漫很仔细,生怕他没瞧清楚。

匣里贮着的,除了那块儒宗“御”字铁令,还有一套鱼皮密扣的玄色夜行衣。

植雅章信手取出一条覆面黑巾,喟然而叹“当年先掌门授我这块权杖时,我十分迷惘。我们读了大半辈子圣贤书,学的不就是『君子不欺暗室』么?堂堂儒宗六艺,不但覆面便行,更搜集线报,窥探各门各派阴私,密会时所及,俱是不可告人之事。这与锻阳子之俑设双城诡谋,有什么两样?”

“先掌门长歎一声,回答我说:”

心正行端『此锻阳子之不能也。况且儒门六艺中若无我等,不定又生一锻阳子矣。』我才知当年先掌门能解破阴谋,亦得益于六艺甚多。然而蒙面久了,心中难免滋生黑暗,我想到一个办法,用以维系呀青明。“虽是傻话,邵咸尊也不免好奇起来。”

师父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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