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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宝斋-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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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到哪儿找合适的人去呢?客厅里静下来,三个人的大脑都在飞快地转动着,突然,何佳碧开口了:“要不然,先给宋怀仁个差事,把他支出去,拖延一下时间?”
  王仁山的眼睛一亮:“对!太太,您这主意好。”
  王仁山从天津回来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了,他未敢耽搁,马不停蹄地直奔了张家。在张家大门口下了洋车,王仁山迈上台阶刚要敲门,用人已然从里面把门拉开了:“王经理,老爷正等着您呢。”
  书房里,张幼林正在翻弄陈年旧纸和古墨,王仁山匆匆走进来,张幼林抬起头,急切地问:“怎么样?”
  王仁山喘了口气:“东家,我在天津找到了德信斋的贺掌柜,是我多年的朋友,人也可靠,他跟作假的有来往,也愿意帮忙,看来《西陵圣母贴》问题不大,只是……”王仁山显得有些为难:“需要把真迹送过去临摹。”
  “带真迹过去?太危险了,这可不行。”张幼林断然拒绝。
  “可……没样子,人家怎么仿啊?”
  “要是到照相馆拍照呢?”
  王仁山摇摇头:“我想过,不靠谱儿,要是拍照可不是一张两张,得把细部都拍全了,照相馆咱没可靠的人,万一泄露出去,麻烦就大了。”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书房里一时沉默下来,过了良久,张幼林才叹息着说道:“唉,我也想不出辙来,反正是不能拿出真迹。”
  王仁山依旧在苦思冥想,张幼林拿来陈年旧纸和古墨防在书桌上:“仁山,昨儿夜里我翻腾出点儿旧东西,你看,这纸是宋代的,墨是元代的,若是没有什么特殊的鉴定手段,从成色上看,几乎可以乱真,这是当年赵之谦先生送给我爷爷的,没想到现在派上用场了……”
  王仁山突然一拍脑门:“有啦!我怎么早没想起来?东家,您可能还不知道,这些日子咱们帖套作那边有了重大突破,荣宝斋的木版水印技术已经基本成熟……”
  张幼林摆摆手:“这不是什么新鲜事啊,咱们《十竹斋笺谱》都印出来了。”
  “那不一样,《十竹斋笺谱》只是印出了古代笺纸上的图案,为的是不至于让这些图案失传,对仿真程度要求不高,可咱们的木版水印技术是专门为仿古画开发的,它的目标是:复制古今名画,要达到酷似原作的程度。”
  “哦,你的意思是,名画只有一幅,如果能复制出逼真的仿作,那就是荣宝斋的一绝了,很多人都可以买得起了?”
  “没错,这是一项新业务,在这项业务上,琉璃厂任何一家铺子都没法和荣宝斋竞争。”
  张幼林思忖着:“这项技术的工艺恐怕会很复杂吧?”
  “这样吧,明儿个我带您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王仁山陪着张幼林来到了荣宝斋的帖套作,只见画工们正在低着头勾描画稿,雕版工们聚精会神地雕刻,印刷工人则有条不紊地拼版、调色。张幼林走马观花地转了一圈,就出来了,他还是显得忧心忡忡:“仁山,如果我们把《西陵圣母贴》用木版水印的技术复制出来,能糊弄日本人吗?”
  王仁山摇摇头:“恐怕不行,用木版水印的技术复制出来的东西,唬唬外行还行,行家可蒙不了,我的意思是……”他凑近了张幼林,悄声说道:“把《西陵圣母贴》用木版水印的技术复制出来,再拿出去作假。”
  “以前我最恨作假,想不到今天我张幼林也要作假了!”张幼林感叹着。
  王仁山不以为然:“东家,这没办法,您跟强盗没法儿讲理,就只好蒙他们了。”
  抗战开始以后,张幼林对儿子一直看得很紧,马上就把他从武汉分店招回了北平,而且,凡是脑袋掖在裤腰带上的事都严禁他沾边儿。父命难违,小璐也真是急不得恼不得,这下儿机会终于来了,秋月和伊万的长子彼得以志愿者的身份来到母亲的故土,加入了陈纳德的“飞虎队”,投身中国的抗战,小璐原本是想探望一下表哥彼得,然后再考虑自己的去处,谁知他刚到昆明国际形势就发生重大变化,太平洋战争爆发了,英美国家的参战给苦苦支撑的中国战场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在大后方重庆、昆明有大批的热血青年参军,这几乎成了一股潮流,张小璐当然也不例外,他没来得及给父母写封信征求一下意见就在昆明参了军。
  就这么熬着,晃晃悠悠,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1948年的初春。那天傍晚,张幼林正在自家的书房里写字,王仁山匆匆走进来:“东家,您还写字儿呐?有人要找事儿了!”
  张幼林放下毛笔:“仁山,你坐下,慢慢说,荣宝斋不死不活挺了两年,已经这样儿了,还能再倒霉到哪儿去?”
  “还是那两幅字画的事儿,说张乃光……”
  张幼林懒得听下去,他打断了王仁山:“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张乃光惦记那两幅字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张乃光的意思是,他为这两幅字画已经耐着性子等了两年,他想问问,张先生还打算让他等多久?现在他的耐性已经到了头儿,想找张先生说道说道了。”
  张幼林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他不耐烦地挥挥手:“我不想和他谈,你转告魏秘书,我那两幅字画现在不卖,将来不卖,永远也不打算卖!”
  “东家,刀把子在人家手里攥着,硬顶不是事儿,得想个辙。”王仁山心平气和地说道。
  过了半晌,张幼林颓然地坐下:“我是没辙了,为这两幅字画,张家三代人提心吊胆了近百年,心血都快耗尽了。”
  “我倒有个主意,”王仁山压低了声音:“第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第二天一早,张幼林取出《柳鹆图》和《西陵圣母帖》,默默地将它们展开,悬挂到墙上。注视着这两幅饱经沧桑的字画,张幼林的耳畔似有似无地又响起祖父张仰山临终前说的那些话:“今后张家子孙就算是遇到天大的难事,也不准将国宝卖掉,否则,就是最大的不孝……”他仿佛又看到母亲倒拿着鸡毛掸子,咬着牙往自己的背上抽:“说!你把画儿拿到哪儿去啦?说……”
  张幼林的流泪“唰”地滚落下来。
  张小璐推门进来,他很诧异,试探着问:“爸爸,您……怎么了?”
  张幼林抹了一把眼泪:“小璐啊,我问你件事儿,你一定要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和共产党有联系?”
  张小璐不觉一愣:“爸,您问这干什么?”
  张幼林直视着儿子:“回答我,难道还怕你爸爸去告密吗?”
  张小璐赶紧摇头:“爸,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有几个清华的同学,抗战时去西山参加了八路军,前两年我们在街上遇见又恢复了联系,正巧那时我接到通知,让我们这些预备役军官重返部队,同学们劝我,千万不要参加内战……”
  张幼林打断他的话:“我问你,现在还找得到他们吗?”
  “可以联系上,平西门头沟一带有共产党的根据地。”张小璐回答得十分肯定。
  “那你马上离开北平,去找你那些同学。”
  “爸,出什么事儿了?”张小璐瞪大了眼睛。
  张幼林收起字画,递给儿子:“事情紧急,你今天就走,走时带上这个。”
  “我为什么要带着字画走?”张小璐迷惑不解。
  张幼林长叹一声:“唉!有人在打它的主意,这人很有势力,我们斗不过他,所以,你必须带走,保护它。”
  “爸,这是我们张家的传家之物,谁在打它的主意?难道没有王法了吗?”
  “这个世道,哪儿有王法?惹不起咱总还躲得起,孩子,你带上它走吧。”
  张小璐思索了片刻:“爸,我该怎么处置这两幅字画?”
  张幼林不无留恋地抚摸着两个卷轴:“孩子,你知道,这两幅书画承载着我们张家三代人的希望,当年我祖父曾打算做为张家的传家之宝,一辈接一辈地传下去,无论到什么时候,就是饿死也不能卖掉,否则,就是最大的不孝,张家的子子孙孙永远不会原谅他。近百年来这两幅书画历尽坎坷,这其中的甘苦,只有我们张家后人自己知道,不足为外人道啊。时至今日,我终于想明白了,这两件国宝……实在不适合由张家保管了。”
  “为什么?”
  “因为在一个个人的生命财产包括个人尊严都毫无保障的社会里,连生命的价值都变得微不足道,更何况两幅书画呢?没有一个政治清明,提倡民主、自由、公正的政府,那么这个国家的每一个公民都将生活在黑暗中,永远没有希望。我仔细考虑过,这两件国宝级的字画实在不适合私人收藏,张家三代人为它已经熬尽了心血,实在没有能力再继续保护它了,我希望在不久的将来,由一个民主、自由、公正的新政府保管它,这样珍贵的字画,只有一个政治清明的好政府才有资格收藏它……”张幼林老泪纵横:“要和它分手了,我这心里……很难过,真是舍不得……”
  看着父亲伤心的样子,张小璐有些犹豫:“要不……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张幼林擦干了眼泪,他态度坚决:“走吧,你必须走,带上它,走得远远的,你妈那儿由我去说,孩子啊,你走时……不必和我们告别,悄悄地走……”
  张幼林转身走出了书房,张小璐流着泪喊到:“爸……”
  自从小璐走后,何佳碧郁郁寡欢,终于病倒在床上,张幼林的心里也不痛快,为了使荣宝斋能够维持下去,王仁山咬着牙借了笔款子,可谁承想,俩月就赔得一干二净,唉!
  又是一个阴雨天,天空响起一个炸雷,荣宝斋高悬在门楣上的匾被震得摇摇欲坠。张幼林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走过来,王仁山在前,云生、李山东扛着木梯子在后也从铺子里出来,王仁山紧走几步搀扶张幼林,张幼林在门口站住,他抬起头,凝视着荣宝斋的匾,良久才缓缓说道:“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他无力地抬了抬手:“摘吧。”
  王仁山的眼泪涌流出来,他抓住张幼林的胳膊:“东家……”
  “给我摘!”张幼林使劲用拐杖戳着地面。
  王仁山和伙计们大哭起来:“东家,荣宝斋就这么……完啦?”
  张幼林猛地跺脚大喊道:“摘啊!”
  云生和李山东爬上梯子,慢慢地把匾摘下来,张幼林老泪纵横,突然,他捂住胸口,颓然倒下,王仁山和伙计们哭喊着扑过去……
  轰鸣的雷声再次响起,天空像被撕开了个口子,瓢泼大雨疯狂地倾泻下来。此时,国内战局处在急剧的变化之中,中共领导下的华东野战军在济南战场上已大获全胜,东北野战军正在攻克锦州。此后不久,平津战役拉开了序幕,张幼林、何佳碧和北平一百多万市民一起,在困顿中苦熬岁月。
  1949年1月31日,北平终于和平解放,当天,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一部从西直门进入北平城,接管了北平的防务,原北平守军傅作义部20多万人开往城外听候整编,平津战役宣告结束。
  1949年2月3日,中国人民解放军举行了隆重的北平入城仪式。那一天,道路两旁挤满了欢呼的人群,张幼林、何佳碧站在前门大街离人群稍远的一个高台阶上,他们望着入城的队伍和欢呼的人群,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两位老人很久没有这样舒心、惬意了。
  张幼林举起单筒望远镜仔细察看着,何佳碧有些着急,她催问道:“都看见什么了,跟我说说?”
  身穿解放军军装的任启贤雄赳赳地走在队伍里,张幼林一眼就发现了,他激动起来:“启贤?他参加解放军了?”
  原来,任启贤被抓壮丁,辗转到了国民党整编第七十三师,在济南战役中,他俟机逃脱,加入了人民解放军。
  何佳碧接过望远镜:“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瞧见?”
  张幼林指给何佳碧,这时,张小璐所在的部队走过来,他远远的就看见了父母,兴奋地走出队伍,拨开人群跑过来。
  “爸爸、妈妈!”张小璐举起右手,行了个军礼。
  张幼林愣了一下,随即和张小璐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爸爸,《柳鹆图》和《西陵圣母帖》我已经交给了人民政府,将来会在新的故宫博物院展出!”
  “太好了,太好了,这下儿我就放心了……”张幼林老泪纵横:“小璐啊,咱那铺子……”
  “我都听说了,爸爸、妈妈,一个新时代开始了,荣宝斋垮不了,它会继续存在下去,新政府会帮助咱们,我们首长说,荣宝斋是代表中国文化的一张名片,只要中国文化在,荣宝斋就会永远存在下去。”
  张幼林不住地点头:“这就好,这就好啊!”泪眼模糊中,欢迎的人群点燃了鞭炮,无数炮竹炸响着,震耳欲聋;大街上,红旗招展,解放大军源源不断地开进北平……
  1红子,一种较名贵的鸟儿,为京城养鸟儿人所喜爱。
  2“补子”:明清官员官服上的绣花图案,清代文官采用飞禽象征文采,武官采用走兽表示威猛。
  3笔帖式:清代各部院衙门里掌管翻译、起草或办理满、汉奏章文书的低级文职官员。
  4喷子:民间对枪的一种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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