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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浦旧事-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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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荫见她不言语了,悄悄地将她送回被中,心里乱得仿佛院里地绣球花儿,只是分不出个头绪。却见院中匆匆响动,海安大踏步地进来了,荔红跟在他身后,匆匆地拿手帕拭泪。
海安俨然一副饭铺老板的模样,衣服下襟别在腰带里,脚步极快,进屋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泪如雨下,轻声唤道:“玉姐儿,你睁眼看看,谁来瞧你了?”
祖荫长叹一声,挥手令荔红退出,低声道:“趁着她还没走,你有什么心里话,赶紧说给她吧。”正要关上门转身出去,却见海安怔怔的直起腰道:“你这话怎么听着没头没脑的?祖荫,你差人请我来,到底是什么心思?”
他胸中痛楚,欲言又止,摇头道:“没什么心思……她跟你最亲近,你又写了那么多信给她,却天意弄人……如今说什么都是枉然了,你好好送她一程吧。”
海安目光微闪,叹口气道:“当初她跟我亲近,只不过因为……你跟我最亲近。”俯身见玉钿面色蜡黄,呼吸微弱,真是命悬一线。不由得心里一酸,抬手拭泪道:“玉姐儿当年心心念念地喜欢你,可你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除了我谁也不搭理。没办法,她只好老来找我玩。我被烦得要死,后来灵机一动,假托自己想写信给她。又找你代笔,才哄得她高兴了……你细想想,当初我一言一句让你往纸上写的话。可像是我赵海安平日的语气?那大半都是玉姐儿的心里话啊。”见祖荫呆如木鸡,摇头道:“后来你娶了她。我总算放心了。可好好地才过了三四年,怎么又听说你弄来个乡下丫头,把她扔到一边不闻不问?”
海安还要说什么,却听背后地床上有动静,俯身一看。又惊又喜地笑道:“玉姐儿,你醒了?”
玉钿也不知道睁开眼多久了,伏在枕上咳了两声,侧目满地巡视。海安直起腰狠狠地瞪着祖荫,蹬蹬走过来,将他一把拖到床边,微笑道:“玉姐儿,你还有什么话,赶紧交待罢。”
因为屋里有病人。临院轩窗都敞敞打开,湿气随着风狠狠扑进,扯着黄铜帐钩索索乱响。床前纱帐在风里轻快地飞扬。她整个人此刻却像死沉沉地大理石,一点生气都没有了。除了眼里还有几分清明。默默地看着他,忽然清泪涔涔。低声道:“你待我一直冷冰冰的,开始那几年我还以为,你就是这个样子……后来你有了雪樱,也不往我房里来。直到那次,七夕夜你为了她跟我大发雷霆,我才知道原来你心里竟然……可是也没法跟你辨白了……雪樱她还好吗?”
他眼中酸痛不堪,半晌咬牙说了个“好”字,已是泪如雨下。热泪簌簌地打在她地脸上,她却微微笑了:“你别哭……以前我心里嫉妒,再听别人教唆,就身不由己地刻薄她。可也没法当面给她赔不是了……当初我爹逼你答应不许娶妾,那是他疼我,怕你日后待我不好。却让雪樱白委屈了这么多年……等我死了,你就正正经经地娶她回来罢……”唉哟一声,伸手抚着胸,深深地蹙起眉头。
他只觉心如刀绞,想忍也忍不住,眼泪如断线地珠子般滚下,摇头道:“你别说了……静静地……别说话。”她吸了口气,泪落纷纷,低声道:“我知道我不好了。祖荫,我就要死了……你能不能像亲她一样……亲我一下?”慢慢仰起脸,含笑闭目。
他忍住眼泪,犹豫半刻,俯身在她额上轻轻一亲。她短促地啊了一声,挣扎着要说话,张口却上不来气,喉咙里荷荷作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中渐渐失了光彩,一滴大大地眼泪从眼角渗出,沿着腮帮慢慢滚下。
祖荫亦是泣不成声,满脸泪水纵横,握着她地手垂首哭道:“玉姐儿,这么多年……将你扔在宅中不管不问,确实是我做错了。你好好地去吧,我在沉香寺替你抄四十九天经书祈福,保佑你来生……来生投胎个好人家,别再把心思错许给人了……”
她地手仍然很柔软,却渐渐寒凉如水。檐外雨丝细如牛毛,如飞花闲愁般纷飞,等定睛看时,又像什么都没有,只是无边无际的飞烟,或许有一只巧夺天工地手,织成这般幻网,将天地密密笼罩了。
细雨靡靡,两柱雪亮地灯光由远至近而来,在迷迷雾气中终于看得清楚了。旷野风大,嗖嗖地寒凉侵骨,两位医生在城外等了半个小时,见到汽车如约到来,蓦然轻松。高个医生抬腕看看表,摇摇头道:“九点整,估计已经咽气了。”
写到祖荫只在她额上轻轻一亲,却又握着她的手说要替她抄经祈福时,真真泪如雨下。
君子一诺如金,可以说他迂,但是不能说他不好。在我心中其实非常私爱他。想到“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情感——他当初被云昊伤得那么狠,却仍然不愿意像亲樱儿一样,去亲他所不爱的女子……
从男人的角度,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人与其它男子亲热,这可能是世界上让人最难堪、最悲伤的事情。况且云昊后来干脆将戒指还他……这一记恨手,伤人太深……又让他怎么办?
大家能不能多一点点……爱他?
第三十六章 恋恋青衿西归路(下)
陆豫岷此番亲自开车,上车后又暗暗嘱咐一通,才将两位医生送回华慈医院。从医院出来,转身去邮电局往法国拍了电报,心里大石扑通落地,连走路也要轻快几分。回到钱庄居然见云昊在大厅里巡视,真是破天荒的事情,迎上去微笑道:“二少爷,怎么今日倒有空?”
云昊见他满脸春风,心下已是了然,将手中的电报递过来道:“二姨太这次十分明理,只说让咱们送云淳回南京调养,旁的一句重话都没提。”眉峰一挑,露出浅浅微笑:“明儿你先送老三回南京吧。等你回来后,咱们列个清单,先替云好好预备一份嫁妆。她乘邮轮要在海上走一个多月,想必八月初才能到上海。”
日子在期盼中渡过时,便显得分外慢。临近七月底,云昊天天要给船务公司打好几通电话询问。船务公司实在被问烦了,将八月份抵港离沪的邮轮时刻表抄了一份送来。雪樱已拍电报说明,回来时乘坐英国公司的玛丽号邮轮,八月初三抵港。
八月濡暑稍退,初二正是礼拜日,云昊召集了家中佣人,将明日的事宜又吩咐一遍,见天气极为晴好,便搬把凉椅到花园里看报纸。阳光如金,照在丛丛叠叠的灌木丛里,像跃动的音符般历历闪闪。他连日操心,此时见风和日丽,心神陡然一松,看了几条新闻便觉得困倦,伸手将报纸覆在脸上,渐渐睡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像是微风吹过,将报纸轻轻掀落在地。日光虽是淡淡的。射在脸上亦微微发热,他叹了口气,正要睁眼去捡。却听一个极熟悉的声音在身侧焦急地喊道:“喧儿,不要乱吃报纸!”
日光乍然竟耀得人睁不开眼。他一瞥之下竟是呆住了,正要张口说话,眼泪却哗哗而下,忙忙伸手擦拭,半天才微笑道:“怎么提前回来了?也不打电话让家里去接。”
雪樱唇角浅浅微笑。亦是泪水满面,低声道:“邮轮在香港少待了一天。”
两人已经两年未见,却不知为何,说完这两句话,竟然面对面地沉默了。竹喧却在旁咯咯大笑,指指玫瑰花丛里扑腾的几只小雀,摇摇晃晃地便朝它们走去。
雪樱如梦初醒,眉间立刻换了一副哭笑不得的神色,紧追两步将她拉回来。摇头道:“雀儿有翅膀,一碰就飞了,这个不能要。竹喧却不依不饶地扭动。嘴里叽哩呱啦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嘟着嘴仰头向云昊看来。见他俯身来抱。便露出一个甜甜地微笑。将手指在嘴上一比,轻轻按在他的手上。
云昊哈哈大笑。z;z;z;c;n
雪樱在旁扑哧笑了,从他肩膀上把喧儿抱下,交给旁边的保姆带走。见他恋恋不舍地盯着背影看,微笑道:“喧儿有些晕船,这一个多月都没好生睡觉。让保姆哄她休息一会,等傍晚精神好了,再跟你玩罢。”
云昊无可奈何地将目光转回,又细细地打量她半日,微笑道:“云,你好像……跟走地时候不一样了。”她穿着一身白底黑点的西式洋装,眉宇间依然温柔如兰,却到底岁月无声,整个人像被磨砺后地珍珠,淡淡珠辉映人。
她意味深长地道:“哥,你也不一样了。”头向侧面一歪,微笑着朝他张开双臂。
他胸中气血翻腾,深深吸了口气,伸臂与她紧紧相拥。只觉得心中酸楚,语不成声:“云,你……不怪哥哥狠心了?”
她用力摇头,侧脸微笑道:“巴黎很美。”泪水却簌簌地落在他的衬衣上。云昊叹了口气,索性拿起袖子替她擦拭,摇头微笑道:“这件衬衣在南京路的红邦制衣店定做的,价值五百元,明日可要让祖荫照价赔偿。”
她猛地从他怀中抽离,后退一步才站稳,泪珠在眼中滚来滚去,一句话也说不出,半晌含泪道:“哥,你……你真的不一样了。”
云昊哈哈大笑,故意皱起眉头道:“果然女大不中留。听到祖荫地名字,立刻飞也似地从哥哥怀里蹿出去了。还怕他再误会你吗?”他居然很难得地红了红脸,低声道:“你好好歇两天。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跟他赔个不是,请他原谅我当年轻狂无知罢。”
雪樱心中极是感动,低头笑道:“祖荫他最通情达理,不会计较的……我在船上其实不累……”仰起脸朝他看来。
她眼中殷殷期盼,委实难以拒绝。他在心中默默想了想,便招手叫来汽车夫道:“送小姐去闸北。”又温柔地道:“晚上让祖荫一起来吃晚饭,嗯?”
雪樱微笑着点点头,掂起脚在他颊上轻轻一吻,低声道:“谢谢哥,你真好。”
他目送着车子驶出去了,若有所失地笑笑,回身便往厅中来。陆豫岷亦是喜气洋洋,正叫来厨师吩咐晚上的菜单,见他进来,忙躬身笑道:“恭喜少爷。”又令厨师退下,微笑道:“也不知道小姐这两年口味变了没有,我就让厨房尽管做拿手的菜罢。”
云昊点点头,沉吟不语,目光深邃复杂,半晌低声问道:“陈家的丧事办完了吗?”
陆豫岷神色一沉,亦放低声音道:“丧事倒是早办完了。只是祖荫还在青浦的沉香寺里抄经,听说他允了少奶奶,要替她抄七七四十九天的经书祈福。”屈指算了半晌,微笑道:“快了,明日便是断七。想必再过几日就该回上海了。”
云昊拧眉道:“我瞧着云的模样,竟是一分钟也等不得。刚下船也不肯歇,立刻便要去闸北。今日若知道祖荫不在上海。恐怕明日就要去青浦,却如何是好?”仰头想了想。微笑道:“罢了,明日我亲自陪着她去陆豫岷眼神闪烁,犹豫半晌道:“少爷,不然还是等几天吧。虽说当初到青浦时是半夜,接两位医生回来时。又让他们在城外等候,想必亦无人瞧见车子,可谨慎些总不是坏事。”
云昊摇摇头道:“我何尝不想等祖荫回上海再说?可我能等,云却等不得。我就这么一个妹妹,若看着她心神不定,还不是一样难受?明日我亲自开车,诸事小心就是了。”
雪樱回来时已近黄昏,本来满肚愁绪,一踏入厅中倒被逗笑了。只见云昊躺在丝绒沙发上。拿着金怀表一上一下地逗竹喧玩,每次等喧儿快要抓到时,他便将胳膊一举。将金表高高荡开,只引得她咯咯大笑。却半天老是拿不到。鼓着腮帮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嘴里劈哩叭啦念地飞快。
云昊笑嘻嘻地皱眉道:“喧儿说的是法文还是中文?”
雪樱扑哧便笑了。摇头道:“在巴黎时我白天要上课,怕家里临时需要买东西,就找了个法国保姆。晚上又跟着中国保姆睡觉,两下里都弄混了,我也不知道她说地是什么。”见她急得满脸通红,微笑着蹲下抱着她道:“喧儿,叫舅舅。”
云昊亦坐直身体,将金表摊在手心,笑眯眯地道:“叫舅舅,不然不给你。”
喧儿举着胖嘟嘟的小手来抢,见云昊握拳将表藏起,奋力便去掰他的手指。云昊哈哈大笑,伸手摸摸她地脸道:“快点叫舅舅。”
她睁着两只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他,张口却极清晰地喊道:“云昊脸上立刻显得极为尴尬,咳了一声,摊开手掌将金表给她,招手对保姆道:“抱着小小姐一边玩去罢。”语气颇为不快地埋怨道:“喧儿长得不像你。”
雪樱淡淡微笑,半晌道:“现在她很小,哪里看得出来?再说将来像她……爹地也很好啊。”眉头微蹙,低声道:“哥,我刚才去纱厂才知道……祖荫他已经回青浦两个月了。”
云昊缓缓皱起眉头,想了想道:“他把纱厂转让了?”
雪樱摇摇头,心事重重地道:“那倒没有。听说少奶奶两月前亡故了,他回家料理丧事,将纱厂交给经理暂管。”
云昊哦了一声,吁了口气沉默不语,半晌静静问道:“那你现在怎么打算?”雪樱心里乱成一团,摇摇头道:“我不知道。他虽然跟少奶奶……情分极浅,但名义上到底是她的丈夫……我本来以为,只要这次回来,能跟祖荫在上海,跟以前一样就可以了。”伸手从花瓶里抽出一支玫瑰骨朵儿,花苞半合半放,甜香袭人,极是生机勃勃,她怔怔地瞧着丝绒般地血红花瓣,只觉得心烦意乱,重重地叹口气道:“可如何也料不到,少奶奶会突然亡故。此刻再去找他,却要置他于何地?亡妻尸骨未寒,便娶新人进门。”
云昊摸出一枝烟,默默吸了半根,斜眼一瞥,只见竹喧在旁兴高采烈地嬉戏,心念微动,已有了主意,慢慢地道:“这次拍电报叫你回来,我本来打算放手不管,随你地意思就罢了。但如今既然情势有变,你不为自己打算,也要为喧儿着想。”他加重语气,慢慢地道:“从法律上讲,如今喧儿可算是私生女。你在法国呆了两年,不会不知道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吧?”
雪樱面白如纸,转目看着竹喧说不出话,半晌点点头道:“那我明日就去青浦找他,也顺便给……少奶奶上柱香。”
云昊欣慰地笑笑,眨眨眼道:“去告诉祖荫,让他赶紧准备彩礼。齐家的小姐身份金贵,等闲人可娶不了。若是钱不够,可以跟咱家钱庄借,我少算他利息就是了。”
雪樱脸一红,低声嗔道:“哥……”却见他仍是不依不饶地盯着她笑,索性将脸一扬,咬唇微笑道:“哼,反正还有嫁妆,我才不会让他吃亏。”看看喧儿可爱吧?呵呵,周末多更点,希望大家周末快乐
这次好多留言,真是开心。
阳光MM地留言真是让我百感交集……只好埋怨那时可恶的婚姻制度。
祖荫他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唉,这种事情怎么强求得来?
下次更新两天后,11月19日日。
周末……多更一点,祝各位周末快乐!多多留言哈次看到留言总是粉开心地说
第三十七章 此世难赎镜花身
花园里的草地前几日刚被修剪过,茸茸青翠,安静整齐。成群的黑白蝴蝶在草棵间上下旋转飞舞,倏忽远了又近了。竹喧被抱在怀里许久,早已不耐烦,扭动着身子往地上挣,指着蝴蝶回头示意。
草地柔软伏贴,即使摔倒也不碍事,雪樱便放手随她去玩,直起腰来长叹一声。他们本来已经收拾妥当,连车子都已开出大门,却忽然收到从南京拍来的电报。云昊下车匆匆一读,脸色大变,说了句“稍等”,便转身奔回大厅与陆豫岷低声商量。说了几句,竟一起往书房去了。
她见他面色凝重,也不愿多问,便抱着喧儿在花园里静静等候。此时见竹喧在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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