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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察长-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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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谁也用不着认识谁，谁也不愿认识谁，每家每户只和物业部发生联系。谁也不理谁，这在客观上给个人生活让出了空间。江姗特别喜欢这种氛围，没有密切的人际关系需要应付，就谁也不防备谁。她觉得人与人之间，这种不可多得的可贵的陌生感，让人感到轻松。一走进绿水山庄，就像住在外地一样。她和李刚毕竟生活在婚姻之外，这种陌生感让她在感情生活上感到安全。
为了以防万一，虽然江姗并不是经常来这里住，大多数时间又是早出晚归，但是她还是多了一个心眼儿，每每来这里住时，她都脱去了检察官的制服，穿上便装。她想这样混迹于人群，就不会惹人特别关注。就这也不行，她总觉得有人跟踪她。好像有两只眼睛一直在暗处看着她，使她不安。后来她想到可能是心理作用吧，这才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李刚做得更绝，每次来约会，他不但换上便装，架上了墨镜，而且从来不用检察院的车，大都是打的来打的走。整个人就像影子飘来飘去，来无踪，去无影。
但是，有意思的是，时间长了以后，没有人关注江姗，她却主动关心起别人来了。
也可能是她出于好奇，也可能是她出于职业的敏感，也可能她刚学会开车出于对汽车本身的特别关注，她开始关心在院里出入的汽车。由于毕竟是高档住宅小区，这个院里出入的小汽车之多还是很自然的，她也觉得是正常现象。她觉得不正常的是，从小汽车的牌号看，几乎大河市各县委县政府都有小车在这里停放。
这就说明，各县的领导干部不少人在这里买房子住。她注意观察，很少有人住在公寓楼房里，大都是高档住房。再通过清洁工和物业部深入巧妙了解一下，才发现不仅县级干部，还有乡级干部也在这里入住。有的是买房给老婆住，有的是买房给子女住，这还可以理解，让她吃惊的是，还有几个县乡级领导干部是买房给情妇住。有的情妇已经在这里生了孩子。这种典型的包二奶现象，引起了她的特别关注。
她开始格外留意，从汽车牌号入手，分门别类记在了一个本子上。一天夜里，她把这个本子拿给李刚看，并详细地挨着车号讲给他听。她原本想给他一个惊喜，没想到却失望了。
李刚看过以后却淡淡地说：“你记这个干什么？想立案侦查呀？”
江姗认真说：“你不觉得这是一个意外的收获吗？”
李刚平淡说：“没有觉得。我觉得这种现象还正常。”
江姗觉得奇怪：“什么？你觉得还正常？我没有听错吧？你像是无动于衷。”
李刚说：“我本来就是无动于衷。”
江姗急了：“你怎么能这样？你是我们的检察长呀！发生了这么严重的案情，基层的领导干部包二奶啊！你一个堂堂的检察长，怎么能够视而不见？”
李刚苦笑笑，有点不耐烦：“算了算了，我已经够忙了，别没事找事了好不好？”
江姗忽然火了：“我这叫没事找事？我算把你看透了，整天在会议上讲得冠冕堂皇，像个正人君子一样。哼，真虚伪！真让人恶心！还检察长呢，什么玩意儿！”
李刚忽然一愣，接着又笑了。他笑笑说：“什么玩意儿！骂得好。你这么骂我是对的。好了好了，别生气了。你如果真想讨论，我换个角度给你讲一讲，好不好？”
江姗不理他。
李刚开始一本正经地说：“就你了解的情况，不但是包二奶，就是买房问题，按说也是可以立案侦查的。灰色收入嘛，巨额财产来历不明嘛。只是，现在不行，要等一段时间。”
江姗没好气地说：“要等多久？”
李刚笑笑说：“如果像这种情况，检察院也要立案侦查的话，少说也得十年以后，甚至二十年、三十年以后，也说不定。这个时间长短你我说了不算，要看咱们社会发展的速度，要看咱们社会发展起来以后的能力，也要看法治文明的程度。”
●【理论的痛苦（2）】ǎ｜ǎ｜ǎ｜ǎ｜ǎ｜ǎ｜ǎ｜ǎ｜ǎ｜ǎ｜
“我明白了，这只是个借口。”
“不是借口。是现实。你知道这种情况有多少吗？包二奶不敢说，就说灰色收入这一项，在各级领导干部们中间，很普遍啊！你让我查谁去？有人开玩笑说把领导干部全部抓起来，肯定会冤枉好人的；如果两个人之间抓一个，就会有漏网的。多呀！如果什么人都要查，反贪局得需要多少人？别的不说，监狱也关不下这么多人。再说了，那我们就得先查自己，从我们自己先查起来。”
“再说了再说了，我们怎么了？为什么要先查我们自己？”
“一个检察长和自己的女检察官非法同居，你说这是不是问题？当然，我们虽然不是包二奶，也不是包二爷，但是这问题难道还不够严重吗？”
“这问题严重？我怎么没看出来？我们的感情是认真的。再说，我没有配偶，你的婚姻也并不幸福。”
“但事实是——我们生活在婚姻之外。”
“我们没有公开，又构不成重婚罪。”
“但是，我们是公职人员，又是执法者。”
“执法者怎么了？执法者就低人一等了？我们执法者也是人，我们执法者也有普通人的感情自由。”
李刚笑了：“好好，先不说我们自己了。就说我们检察机关吧，检察院就像一个挑夫，本来只能挑一百斤，如果硬要一下子挑一千斤的重担，那就把我们自己压垮了，结果是连一百斤也挑不起来。也不说检察院吧，就说我们的社会和政府吧，大和小是一样的道理，执法也需要能力，这个能力需要成本。成本你明白吗？我们现在还没有这个能力啊。这道理，我讲明白了吗？”
江姗说：“问题有这么严重吗？你这么说，不是在恶意诬蔑我们的大好形势吗？”
李刚说：“没有诬蔑，我们的形势仍然是大好的，而且越来越好。”
江姗失口笑起来：“真好笑。没看出来，我们李检如此口是心非，也不脸红心跳。”
“你错了，你不用讽刺我，我是认真的。”李刚继续说，“社会发展形势大好，这和社会上犯罪现象增多，根本就是两码事儿。”
“真是奇谈怪论。没看出来，你就是靠这种水平爬上来的吗？”
“你说什么话都不要紧，我理解你。社会发展形势和犯罪率上升的关系，这个问题也曾经让我非常苦恼。上中央党校的时候，有一段时间老师讲什么我都听不进去，我整天就想这一个问题。别人整不明白不要紧，我整不明白不行，因为我是一个执法者。后来我开始泡图书馆看书，中国的外国的历史的现实的，我全看。通过学习和思考，后来我自己整明白了。你想听吗？”
“废话。不是我想听，是你自己要自圆其说。”
“我发现无论是哪个国家，无论是什么样的社会制度，无论是东西方的文化背景，我对比了它们发展的历史和过程，竟然在同一个点上是一模一样的，那就是这个社会在发展过程中发展到资本积累阶段，社会的犯罪率都非常高。也就是说，在经济起飞的初期，伴同着的各种各样的犯罪现象突然呈上升趋势，谁也无法控制。因为对于社会的治理和繁荣永远是一对矛盾，而且只能够繁荣起来再进行治理，你不能一上来就治死了，那就发展不起来。这几乎是一个规律，无论发展的历史先后，无论东西方地域区别，全都碰到了同一个问题。可以说，在这个问题上，世界上任何国家都没有幸免。你是聪明人，那么我说明白了什么呢？”
江姗开始认真起来：“有道理，你别慌，再往仔细处说。”
李刚笑了：“感兴趣了吧？这就是说，只要你这个社会有文明要求，你就必然要发展经济，因为没有财富一切都是空谈。只有经济发展了，你才有资本有条件建设精神文明的社会制度。但是，善是人的本性，恶也是人的本性，只要你发展经济，在利益的驱动之下，有的人就会疯狂，人一疯狂，犯罪就不可避免。发展经济和犯罪就像庄稼和草一起生长，就像人身上优点和缺点同在，甚至和手心手背一样，就是这个道理。”
●【理论的痛苦（3）】ǎ｜ǎ｜ǎ｜ǎ｜ǎ｜ǎ｜ǎ｜ǎ｜ǎ｜ǎ｜
“我理解了。只是让你这么一说，我们就不管不问了？”
“当然不能够任其发展，这就给我们执法者出了一道难题，我们又要执法，又要保护经济发展的大好形势，就要找一个度来把握。这个度是什么？这个度就是为经济发展保驾护航。其实党中央讲得很明白，以经济发展为中心。我当年就是在这里整明白了。”
“那就是说，谁如果破坏和干扰经济发展的大好形势，我们执法者就优先打击谁。”
“真聪明。现在你也整明白了吗？我现在明白告诉你，我当这个检察长，你知道我真正的苦恼是什么？不害怕发现大案要案破不了，而是看到一般的犯罪现象，看到些鸡毛蒜皮之类，要做到能够忍住，要做到睁只眼闭只眼，要做到心不烦，要做到思路不乱。”
“我明白了。”江姗忽然说，“哼，就像你李刚，其实婚姻并不幸福，早就应该离婚，但是为了自己的前程，你迟迟不离婚。因为你的前程是主流，是发展的硬道理，感情和婚姻是鸡毛蒜皮，你一直为自己的前程保驾护航。是这样吗？”
李刚苦笑笑自嘲地说：“你这是举一反三，活学活用。”
江姗发现自己的话说过了，马上也说：“对不起，伤害你了吗？”
李刚说：“虽然你说话很不好听，也很刻薄，也很尖锐，其实你说的也是事实。”
江姗真诚地说：“对不起，我不应该那么说。”
李刚坦然地说：“没什么，说了就说了。”
话虽然说开了，好像两个人也达到了一种共识。但是，毕竟是争执，这种争执让他们两个人心里都不太舒服。后来李刚要做爱时，江姗就觉得勉强。尽管李刚折腾得一身汗水，也没有把江姗推到高潮。
事后，江姗在自己笔记本上这样来形容这次做爱：我第一次对性爱缺乏激情，我的双手虽然紧紧地抱着他的肉体，可是我的神儿聚不起来，灵魂像一缕缕烟雾到处飘散。李刚虽然非常卖力，也无法燃烧我，最后变成了他一个人的舞蹈。这种有感情无激情的性爱原来如此乏味，仅仅是一种物理运动。我忽然想到，李刚和他老婆，还有父母之间的性生活，多少年来是不是就是这样的状态？
江姗有记笔记的习惯，由于大学里学的是中文，她曾经做过作家梦，迷恋过写作，在日常生活中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儿，她都要记下来。于是，自从她住进绿水山庄以后，她把和李刚的每一次做爱，都在一个小本子上笔录下来。要说也没有什么目的，只是李刚不在的时候，或者约不到李刚的时候，她就一遍遍地看这些笔记，把往日的性生活复习。常常是躺在床上，看着这些过往的性生活，常常看得她热血沸腾，甚至就如同重新经历一样。有时候只是看，就能够把自己看得燃烧起来。
江姗怎么也没有想到，有次她在卫生间洗澡，李刚不知道怎么找到了她的笔记，她走出卫生间时便看到他手拿笔记本在那儿发呆。
江姗笑着说：“怎么了？对你又不保密，想看就看呗，发什么呆？”
李刚冷冷地说：“我没有想到。你记这个干什么？”
江姗说：“我想把自己的幸福记下来，你不在的时候看呗。”
李刚说：“就这么简单吗？”
江姗这时候才看清楚李刚变脸失色，如临大敌。她觉得莫名其妙，就说：“怎么了？我记坏什么了？或者是败坏了你的形象？”
李刚努力笑笑，情绪慢慢才缓过来，淡淡地说：“我理解了。其实，也没什么。”
江姗明显感觉到李刚有意在掩饰着什么，但是，在掩饰什么呢？
那是一个星期天的傍晚，吃过晚饭李刚推说有事，抬脚就走了。他走了以后，江姗觉得心疑，手拿着笔记本想了很久，后来她忽然想到了，原来李刚把这个笔记本当成了“证据”，当成他们性生活的“证据”来看了。
江姗心惊肉跳起来，他怎么能够这么看我？我多么爱他啊！她逐渐地想到深处，就觉得心里发凉。灵机一动，她开始到处在家里找，找了一遍又一遍，除了肉眼看不到的李刚的气味和指纹，这家里竟然没有李刚留下的任何痕迹。这说明李检察长不仅是一个破案的老手，也是一个作案的老手哪。她坐下来发呆，心里发紧，我那么爱李刚，爱得如痴如醉，原来从一开始，李刚就提防着自己有一天出卖他。
●【理论的痛苦（4）】ǎ｜ǎ｜ǎ｜ǎ｜ǎ｜ǎ｜ǎ｜ǎ｜ǎ｜ǎ｜
出卖他？
出卖我自己心爱的男人。
我江姗会这么做吗？
别说是做，连想都没有想过。
●【等待的折磨（1）】ǎ｜ǎ｜ǎ｜ǎ｜ǎ｜ǎ｜ǎ｜ǎ｜ǎ｜ǎ｜
夜已经很深了，江姗却睡不着。她感到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屈辱，泪水就涌出来。她为此哭了很久很久。从那天起，她赌气不再约他。她一定要等到他的解释。可是，他也不再约她。天呀，他也不再约我。也不给我发短信了，哪怕只有一句话，解释一下或者问个好也行啊。没有，什么也没有。白天里在检察院偶然碰到他，他竟然对她和对别人一样和和气气平平淡淡的，没有一点儿感觉。好像他完完全全把她忘了一样。她算彻底明白了，真是可怕，这是一个多么沉着的男人，也是一个多么狠心的男人啊。于是，他们很长时间没有约会。那时候她想，如果她再不主动约他，他们之间的感情生活难道就这么结束了吗？
笔记本事件以后，有两个星期吧，那时候快要过春节了，后来还是江姗自己想通了。如果站在李刚的角度上替他想想，他是检察长呀，谁处在那个位置上也身不由己。官场如同战场，世事险恶，他这样处处设防也是可以理解的。再者，赌气是赌气，她还是想他。再一个，江姗忽然有一个设想，她特别渴望和李刚在他们的新家里过一个春节。她知道只要她提出来，李刚肯定会答应她的。于是就嘲笑自己，江姗，你呀你呀，真是没出息。她讥笑自己。没出息就没出息吧。于是，就主动约他，发去一个短信：“如果你还记得回家的路，你的女人晚上在家等你。”
那是一个星期六的晚上，在床上李刚把她整得死去活来。她能够感觉到，和过去一样，他还是那么热烈地爱着她。和谐的性生活，吹散了她心里的怨气。完事以后，李刚躺着抽烟，她依偎在他身边，扭头不眨眼睛地看着他，重新找到了爱的感觉。
李刚说：“看什么？不认识了？”
江姗说：“我在看一个狠心的男人。并且准备随时出卖他。”
李刚这时候才说：“请原谅，我是一个疑心很重的人。有时候我也把握不住自己。”
够了。
有这句话，就够了。
你还能让他怎么样呢？
江姗主动说：“那好吧，我来告诉你，春节就要到了，反正你回到河阳也没有一点儿意思。你也辛苦一年了，我已经准备好了，今年的春节我和你一块儿过。就在咱们的这个家里过，你看好吗？”
江姗怎么也没有想到，李刚竟然陌生地看着她，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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