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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卫延安-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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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四十来岁的矮个子军官哈着腰,说:“师长的英断,本人十分敬服。我们即将完成的丰功伟业,不仅会使全国战局改观,而且会被写入战史,成为兵家的美谈!”
钟松高高地举起右臂,环顾周围的人,兴奋地说:“如果达到了这一目的,那就要感谢蒋主席和胡先生对我们的栽培。”
将校官员,“啪”地脚跟一靠,胸脯挺直,两臂下垂,五指并拢贴住裤缝,仿佛蒋介石和胡宗南,进了窑洞,到了他们面前。……四
白天,敌人飞机在米脂县以北葭县以南,黄河和无定河当间的地区,反复地侦察,但是他们在这一片波涛起伏似的黄土山地里,是看不出什么名堂的。不要说集结在这里的各路大军,就是连一个老乡、一头毛驴也看不到。山坡上或者川道里的一个又一个村庄,也都不见炊烟,像是远古洪荒的地域。可是晚上呀,这一片山地里就变得热闹了。老乡们,男女老少仿佛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活动开了:有的帮部队碾打粮食;有的帮部队烧火做饭;有的帮战士们缝补衣服;有的扛着枪四处巡逻;有的扛着担架,急急地奔走……成千上万的人民解放军,也在紧张地运动。山头上山沟里,到处都是步兵、炮兵、骑兵。步兵在山沟行进,脚步声沙沙地响;战士们紧张、低声地转述命令:“跟上!”“不要跑,迈大步跟上!”炮兵部队上山的时候,驮炮骡子哼哧哼哧喘气;炮兵战士们,用手推着炮筒,给牲口使劲。一队队的骑兵侦察员和三五成群的骑兵通信员,从部队行列边的河槽里跑过去,马蹄嗒嗒嗒地响着。马蹄下溅出的火星,吸引住步兵战士们的注意力。
步兵战士们悄悄议论:
“这些老总们真抖哇!像首长一样,抬脚动步就是马!”
“哎,我干过那活计,也不松快!”“是呀!我们这一阵儿两只腿驮着身子走,一宿营可就睡大觉。他们?宿营后还要喂牲口,半斤八两一个样!”
这时候,如果有人突然用照明弹把这山沟都照亮,那便会看见:这些部队有南来的北往的,东走的西去的,穿来插去;有些部队在三岔沟口拥挤着抢路走。哎呀!这该多么混乱!其实,这一股一股的部队,都是按统一的号令向自己目的地走着。这真像一盘棋,随着棋子的走动,棋势仿佛幻变莫测,其实它是有规律的。
夜里四点钟,陈光允那个旅的部队,在一条偏僻的山沟里宿营了。
少数放警戒的部队上了山,其他的战士们都在山沟里的路两旁睡着。战士们有的枕着背包抱着枪,一个紧挨一个睡;有的蹲着背靠背睡;有的因为冷蜷缩着睡。他们有的人睡得很实在,像是大炮也震不醒;有的拉鼾声;有的牙齿咬得嘣嘣响;有的含糊地说梦话;有的因为脚痛有病,在梦里轻轻地呻唤。河槽里炊事员们有的抬水,捡柴,有的在油布上给病号擀高粱面。火苗舔着大行军锅的锅底,从锅的周围升腾起来。指挥员和政治工作干部,有的站着靠树干睡那么三五分钟;有的把驳壳枪木套栽在地下,坐在枪套上,双肘支住膝盖,双手托住下巴闭闭眼;有的在战士们旁边来回走动,哪个战士低声呻唤,他便跑过去,摸摸那个战士的头,很久很久地蹲在那个战士身边,听那不均匀的呼吸声。没有睡的人,都不停地仰起头望着夜空。天气阴沉沉的,现在,怕的就是下雨!
宿营后,旅首长住在半山坡上的窑洞里。这窑洞,想必是远年住过人。如今没有门窗,墙角挂着蜘蛛网。可是住在这里比露营就舒服得多啦!
参谋们正在旅首长住的窑洞里挂作战地图。
旅政治委员杨克文坐在马褡子上,他双手撑住膝盖,头微微偏着,眼睛盯着墙角,像要看清那墙角有什么东西在活动。
陈旅长在政治委员面前来回走动,有时候用左手搔着后脑壳。
机要员送来一份电报。
旅政治委员飞快地看了一下,走在地图边,指着镇川堡附近的一个村子说:“老陈,这里有二百多石粮食。司令员要我们派一个连去掩护群众把粮食搞出来。看样子,我们动手迟了,明天中午这些粮食就会落到敌人手里。”他把电报交给陈旅长,又说:“司令员还说,粮食转运出来,拨一部分给我们!”
陈旅长把电报看了看,说:“不要说给我们一部分粮食,给一斗粮食我们也干!”
杨政委说:“不给一粒粮食,咱们也要干。老陈,从哪个团抽一个连去执行这任务呢?”
陈旅长说:“要赵劲派个连去。电话架通了,让参谋长告诉他。”
夜里四点钟的光景,周大勇带领战士们,顺一条山沟向前走去。在前沟里,他就听见兄弟部队的同志说,自己团的队伍驻地离这儿不远,可是走了十多里路还没走到,真是心急锅不滚!
猛乍,周大勇看见,沟渠右边半山坡的一个窑洞里吐出灯光。他乐了,向灯光跑去。可是哨兵问口令的喊声挡住了他。
周大勇不乐意地说:“我们执行罢任务刚回来,怎么会知道口令?”
哨兵问:“你是谁?哪一个单位的?”
周大勇说:“我是‘英雄部’第一连连长周大勇。”
一个参谋在黑暗中答话了:“周大勇?来,来!”
周大勇走过去一问,知道这里是旅司令部驻地。闪亮的窑洞里住的旅首长。他问清了去他们团的路线,正要转身走,又听见旅政治委员在窑洞中喊:“外边是周大勇?进来!”他扭头向陈兴允说:“老陈,凑巧!我们不是要派点子部队去掩护运粮?周大勇他们也许可以去。”
三四天以前,陈旅长在电话上听到团长赵劲向他报告:周大勇和他的连队下落不明。当时陈旅长愣了一下,便喊:“派人,立刻派人去找。你一定要把我的战士们找回来!”这几天,他常常一言不发,独自苦思,就算周大勇完了,可是要把那形样从心里挖去是不可能的。有时候,他又连连向旅政治委员说:“周大勇很机灵,保管出不了什么漏子。”旅政治委员从话音中听出,陈旅长说这些话只是为了安慰他自己。现在,周大勇在外头说话的声音,给陈旅长带来很大的高兴。陈旅长为了表示自己的乐和心情,正在盘算用些什么严厉的话来“''w”周大勇。
可是周大勇一进来,陈旅长的心猛烈地抽动了一下,一切兴致都跑得精光。
陈旅长和旅政治委员,从头到脚打量周大勇,像是第一次看见他。
周大勇头上缠着绷带,脸又黑又瘦,两腮陷落,眼窝、鼻眼里尽是沙土,让火燎过的黑眉毛变成黄的了,眼睛倒是显得更大了。他身上的衣服花里胡哨的,有泥巴有血迹,有火烧的洞,有子弹穿的孔。衣袖打肘子往下都被火烧去了;裤子从膝盖以下撕破几绽。那光脚丫子有血有泥又肿,看起来格外厚、大。
他直挺梆硬地站在首长们面前,微微抖动嘴唇,想说什么,可是那干燥发肿的嘴唇不听使唤。
陈旅长和旅政治委员互相望了望,默默不语。
变了!大变了!可是周大勇那双眼睛还闪着无穷无尽的顽强的光。它像是在说,残酷的战斗并没有熄灭青年的英气;也像在说,艰难和痛苦并不能折服为理想而斗争的人。
旅政治委员左手搭在周大勇肩膀上,叫了声:“大勇!”他的眼光在他脸上转动,头轻轻的左右摆动,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陈旅长抓住周大勇的胳膊,说:“站到这里干什么,还没累够!坐下,好好歇歇,坐下!”
陈旅长不看周大勇,来回走动着说:“看得出来,打得很苦!打得很苦啊!战士们呢?”
“外边!”给首长说话就是这样坐着?周大勇正要站起来。陈旅长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和他肩并肩坐下。警卫员端来一碗水,旅长接过来递给周大勇。
周大勇端着水,手直打颤。嗬!那手肿的像发面饼子,有干血巴有泥巴。
杨政委听说战士们在窑外边,就急急地走出去了。
陈旅长说:“回来咯!我知道你们会回来的。你们团长派了所有的侦察员和十几个骑兵通信员去找你们。你没碰到?倒霉的事常是往一块凑合的。战士们全都回来啦?当然,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回来。这是可以想到的!可以想到的啊,同——志!”
陈旅长用左胳膊揽着周大勇的肩膀。这,让周大勇挺不自在。他刚参加部队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时,旅长这样规劝过他。他在二万五千里长征中走不动的时候,旅长这样鼓励过他。他过雪山草地饿肚子哭鼻子的时候,旅长这样安慰过他。可是自从他下连队当了战士以后,多数场合旅长对他是蛮严厉的,有时候简直严厉得不近情理,叫人受不了。因此,周大勇常想看见陈旅长,可又躲着他。
陈旅长呢,他看见周大勇这副死而复生的样子,心里有一种强烈的疼爱和激动。他对周大勇有一种特别的感情——
父兄对子弟的感情。他不只是亲眼看着他从一个讨饭的孩子成长为一个英雄,而且是和同志们一道儿把他抚育成人的。陈旅长说:“大勇,告诉我,你们打得苦吗?一路上的情况怎样?”
周大勇那勇敢自豪的眼,变得纯真,羞怯,还带点稚气。
两只手好像变成多余的东西了,放在哪一块也不合适。他毫无目的摸着衣角,说:“没有什么,完成了掩护任务,我就把战士们带上赶主力部队。路上,敌人戳打了我们几下,我们也戳打了他们几下!”
陈旅长问:“你说得多轻松!——你看我吧,不要老看着墙壁——你们从榆林城郊撤退时,敌人一定反扑了。路上也许和南下的三十六师猛干了几场!”
周大勇用衣袖擦着脸上的沙土,拘拘束束,舌头像短了半截。他说:“和敌人碰打几下,那是免不了的!再说,部队就是为打仗用的,不打仗还叫什么部队!”
陈旅长的心剧烈地动了一下,再没有问什么。他一边朝灶火台跟前走,一边说:“你看,三十六师多积极,现在进到米脂城以北三十里的镇川堡了。”他从灶火台上端起一个碗,走到周大勇跟前。
嘿!三个熟土豆,周大勇像看见酸杏子一样,几天来第一次感觉到口里有了唾沫。
陈旅长指着土豆,说:“来!你三口就会把三个土豆吞下去的,不过要慢慢嚼。你几口吞下去,连它的味道也尝不出来,那多可惜!”
旅长递过土豆来,周大勇往起一站,伸手去接。因为起来得太猛,眼前突然一团黑,还啪啪地爆火星子。他连忙用手扶着墙,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当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陈旅长脸色非常严肃,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周大勇望着墙壁盘算:首长们大约在地图边站了多半夜了,兴许米面屑也没沾口。这三个土豆准是陈旅长、杨政委和参谋长的口粮。
陈旅长说:“吃吧!多妙啊,三个土豆!”
周大勇心虚口松地说:“我不饿!”
陈旅长大声喊:“什么?真是要不得!”
周大勇连忙抓过三个土豆,再没敢说二话。旅长的眼睛多尖啊,谁还能瞒哄了他!
周大勇拿起一个土豆刚咬了一口,几个战士的影子闪在他眼前:他们就是那昨天说“连长,饿啊,走不动了!”的人。周大勇当时对他们说:“走啊,同志们,我知道你们,你们走得动!”
周大勇乏的像摊泥。他把土豆拿在手里,就头低在胸前睡着了。
陈旅长背着手,站在周大勇跟前。他那炯炯的眼光,长久的停留在周大勇脸上。他像是在周大勇身上发现了某种事物,某种深深地动人的事物。他甚至于惊奇自己以前不曾体会到它。
杨政委走进来,轻轻地走到陈旅长跟前。两人不吱声地望着周大勇。有时交换着感动的眼色。
窑洞里,除了周大勇那从甜睡中发出的舒畅而均匀的呼吸声以外,静得能听见人们的心脏跳动。
陈旅长双手塞在裤兜里,来回稳实地走着。杨政委还站在原地,轻轻地呼吸,生怕惊醒周大勇。让他多睡一分钟,只有军人才知道这一分钟的睡觉多美,多难得啊!
杨政委低声说:“给累坏咯!我刚才和战士们谈过,他们很惨烈地打了几天几夜。还带回来一些伤员和俘虏。我让政治部和卫生部马上派人来安顿!”
陈旅长和杨政委走到墙壁上挂的地图边。陈旅长看了看地图,说:“派人去掩护运粮的任务,决不能让周大勇他们去执行!”
“要得。我们另派别的部队去。”
周大勇睡得正香。他梦见他率领战士猛烈地向敌人冲锋,突然一颗炮弹轰的一炸,炮弹掀起的土把他埋住了。他一惊,醒来了。睁开眼一看,首长们站在地图下。在首长面前就呼呼地睡大觉!他怪不好意思地站起来。也正在这一刻,他听见陈旅长和杨政委的话尾:不派周大勇而派别的部队去执行什么任务。
周大勇向前走了两步,说:“有什么任务一定交给我们。”
陈旅长和杨政委回头一看,周大勇气昂昂地站在他们身后。
陈旅长把周大勇上下打量了一番又一番,说:“你偷听我们谈话?鬼得很。你睡了一觉?这就是战士们说的:‘骑马坐轿,不如扳倒睡觉。’我知道你睡得多舒服!”
杨政委说:“离天明还有半个钟点,你们在这里吃了饭再回去。不在这里争取吃饭,那你会后悔的。”
周大勇问:“任务呢?”
陈旅长严厉地瞅了周大勇一眼,没吭声。他转过身去,来回走动。
杨政委笑了,说:“老陈,这小伙子听见任务就没命咯!
没有任务,有任务也不给他!是么?”
周大勇说:“七○一,要有任务。就交给我们,我们打得苦,可谁又打得不苦?”周大勇眼光转向旅政治委员,请求着。陈旅长说:“任务!任务!任务有,但是不能交给你们。你不要看杨政委。他不是说他不支持你的要求吗?”
杨政委望着周大勇那急迫的神气,突然变了口气,说:
“老陈,不。我支持周大勇。不畏惧艰难困苦的人,是不会为疲劳制服的。好在路不远,来回五、六十里,任务也不大。”
陈旅长说:“老杨,这可不行!”
杨政委说:“你让他回到团里去休息,可是部队马上就出发。说老实话,他们回到团里,要饿肚子走路;可是去掩护搞粮食,虽然走几步路,”他指着肚子,“这问题可解决了!”五
周大勇接受了任务,乐的不行。他走到河槽,想找支部委员和干部们,把上级的决定告诉他们。
黑暗罩着世界,湿润的空气在夜空流动。河边一堆堆黄蒿、苦艾和马兰草微微摇摆着。战士们有的背靠背挤在一块儿睡着;有的就躺在那全是鹅卵石的河边拉鼾声,萤火虫在战士们头边飞窜。周大勇摸摸一个战士的衣服,衣服是潮湿的。他想叫起干部和支部委员们,可是又想让他们多睡一会。他在心里说,我在河边来回走一百步,再叫醒他们。可是走完一百多步,他决定再走一百步。……
突然,有人喊:“冲呀!冲呀!”
战士们习惯成自然地抓起枪,一骨碌爬起来,互相问:
“什么事情嘛?”
“把敌人捞住了?”
“问我干什么?我又不是司令员。”
“发什么火!你吃了火药啦?”
周大勇喊:“同志们,谁说梦话惊动了大家?”
宁金山边揉前额边说:“谁,谁?我梦见了打仗——他妈的,我头上碰了个大疙瘩。——睡,睡,咱们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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