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遗书-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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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禁果无数（5）
“当时找到的木牍多不多？”
　　“很多，因为不太重，我就装了半袋子，拿回家，好让孩子当玩具。”
　　“就是说，你家里还有不少这样的木牍？”
　　“送的送，卖的卖，全倒腾光了。”小商主说。
　　“你愿意带我们去那里吗？”
　　他不情愿，“老爷，我还得赶着回去放羊。”
　　“你随身带的这些货物，我全部购买，好不好？”
　　“我……那就跑一趟吧。”
　　很快，驼队就带着巨大希望行进在高低起伏的沙丘之间。半月前这里下过一场罕见暴雪，黄、灰、白三种色调以粗犷豪放的大写意风格调配布置呈现，在大漠中显得壮观美丽。驼队爬到高大雄伟的沙丘顶部，斯坦因顶着犀利寒风，放眼四方，纵观天地。丘陵从各处滚滚而来，像激情澎湃的海浪。如果惊天动地的浪涛声代替亘古沉寂，那么，同真正的大海没有两样。但是，除了驼队自身的声音，什么都没有。一切都保持着造物主完成作品刚刚离开或已经离开几万年的处女地状态。事实上，沙丘平静的表面下隐藏着一层层惊世骇俗的秘密，就像森林中每年因为季节变化而形成的落叶层，而它们与大树年轮协调一致。法显、玄奘、马可·波罗等探险家就从这其间跋涉过，比他们更早的，还有古代传教士、士兵、移民、冒险家……
　　一连串的问号冲向斯坦因的内心：是什么吸引着第一位携带佉卢文、梵文或其他语文经典的文明使者穿越雪山和沙漠到达这里？他们在这些文化交汇地区怎样培育自己的花朵与种子？第一位勇士如何开启了创造文明的历史？经过几千年的繁荣历史，当最后一位难民被迫离开这片神奇土地时出于何种原因？他是谁？
　　进入沙漠地带以来，民工们最大的恐惧就是碰见魔鬼。可是，现在，斯坦因却期望魔鬼真的出现，告诉他此地曾经上演的一幕幕历史剧。
　　短暂凝望后，驼队继续前进。大雪覆盖着低矮荒地和沙丘，如果再降一场雪，整个沙漠被裹起来，所有神秘古城都一如既往地沉睡，小商主纵使有通天本领，也无法找到它们。最可怕的是在迷宫样沙漠中转悠数日又回到驻足过的地方。小商主似乎很有信心，说三天后就能到达那个未知古城，真正找到时却用了四天。不过，总算听到了古城的微弱呼吸……斯坦因异常兴奋地看见河床和在河流末端用土坝围成的小湖。湖水表面虽然结了厚冰层，但呈显出翡翠样的半透明绿色，表明水很深。八荒命人砸开几处冰面，让骆驼痛痛快快地喝。
　　然后，他们沿着曾经流淌过溪水的小路，进入一片低矮、早已枯死的树丛，接着，是一座用厚芦苇圈成的篱笆墙，外面是死去的苹果树、杨树和依然茂盛生长着的红柳。这种结构在农村中仍然沿用着。穿过几处古代农舍遗址，看见精巧牢固巨大建筑物的断壁残垣……它们的规模超过丹丹乌里克。小商主说那几枚木牍就从此地捡到。
　　“从克里雅河到这里，我们走了四天。当初，你是怎么到这里的？”
　　“老爷，那年春天，我在尼雅河边看见一头闪闪发光的梅花鹿，想捉住献给新上任的知县大人。梅花鹿顺着河慢慢走，好像生病了，似乎很容易就能逮住。可是，我尾随它走了一天一夜，还是赶不上，到冰湖那里，我亲眼看着梅花鹿沿着彩虹样的桥走到天上去了。我很害怕，看见刚才经过的地方有树，以为是村庄，就跑过去，最后，找到这里。”
　　“除了木牍，还捡拾到其他东西吗？”
　　“……还捡到几尊小金佛，拿回去不久，卖给了外地淘宝人。”
　　斯坦因决定在遗址中心扎营。他同昆仑商量，将骆驼客拉到冰湖处放牧，每隔三天往营地驮来冰块，以保证供给民工们的生活用水，然后，叫上大夏，让小商主带路，前往捡到木牍的地方。路上，他意外地亲自捡到十几枚佉卢文木牍……也许是当年小商主匆忙中掉落的，也有可能是上千年就在那里，被风沙淹没、吹出，反复多次。
　　到达一个大房子跟前，小商主站住，“就在这儿。”
　　几只野鸽子从窗户里飞出来。门楣以下深深埋在沙地里，他们从窗户爬进去。里面全部是沙子，而房屋顶部的栋梁雕刻精美，配以生动而艳丽的彩绘。斯坦因来不及细细考究，在小商主的指引下，不大工夫，就刨出近百枚佉卢文木牍。
　　天色逐渐暗下来，他们不得不回去。大夏兴趣昂然地将木牍摆来摆去，最后调整成几行诗的格式。“我把这些字母组成了诗歌！”大夏带着孩童般的天真烂漫神情，喊来娇娇、善爱，然后从上到下，朗朗读出来：
　　这里，王之圣地，
　　有无数禁果，
　　葡萄、苹果、石榴和开心果，
　　它们是神的文字，
　　传达智慧的美味和神的意志，
　　偷食禁果者，
　　罚与老婆分居三月！
　　到达古城遗址第一天，就有如此丰厚收获，这是考察探险生涯中从未有过的美事。
　　既然轻而易举出土如此多的木牍，肯定存在由它们印刷而成的佉卢文书。晚上，斯坦因过于兴奋，难以入眠，在猜测与想像中辗转反侧，血液如同燃烧的酒精，变得滚烫滚烫。这时，他理解了大夏和娇娇，也同情起卡特来。
　　梦里，娇娇的脚步声在帐篷周围徘徊，时而近，时而远。他像风一样飘到外面。月光如银，沙丘如海。脚步声踩着海浪远去。他拼命地追寻。他把自己变成裸奔的公驼。
　　

第十五章　无贼城（1）
第二天，“金玉神驼”突然出现在古城。
　　斯坦因觉得这是好兆头，命民工分成几组，开始挖掘。睡懒觉的野鸽子不时从建筑物中被惊飞出来，它们好奇地在上空盘旋，然后划出漂亮弧线，消失。
　　大房子被清理过程中出土佉卢文木牍，不久，又陆续发现佉卢文木简。它们大多呈楔形，每两个紧捆在一起，外部有凹形槽，执盾和雷电雅典娜形象的封泥印完好无损。木牍、木简用于书写的传统来源于中国内地，而封泥印的方式及图像则来自欧洲大陆，这是两种主要文化体系在此交会的实物证据。这些佉卢文木简应该是别处寄来或者待寄的信件，是什么意外原因使当时的人没来得及打开或寄出？斯坦因拍完照片，说：“大夏，还是由你来私拆古人的神秘信件吧！”
　　大夏说：“虽然时过境迁，但我还是有做贼的感觉。”
　　“这是一座野鸽子称王的城市，没有贼，拆吧，看看里面有什么重要情报。”
　　大夏打开“信件”，轻声读：“现在精绝正需要水，大量人口逃离土地，必须加以限制！”
　　“精绝？”斯坦因欣喜地叫起来，“尼雅王国的都城正是精绝，难道，这里确实是王城？”
　　接着，大夏又解读几个木简：“不久以前，有人看见了复活的玉骆驼，它娶了金骆驼，还生了小骆驼。它们在沙漠里漫游。”“玉骆驼走过的地方都会留下金黄色的大蹄印。”“河渠无水多日，致使耕地得不到灌溉，国王将亲自干涉水的分配。”“又有一批人逃亡，他们被士兵抓回，全部处死。”“三个裸奔的少女给绿洲带来希望和吉祥，她们是雪山仙子。”
　　裸奔？是一项体育运动，还是宗教仪式？
　　读到一件书样的木简时，大夏反复念诵：“愿世间时刻丰衣足食愿经管圣雨的释天增多雨水，树木长绿，五谷丰登王道昌盛愿彼在诸神佛法庇佑下长生！”
　　“难道这是真的？”他惊讶地说，“阿古柏侵占新疆以前，每年四月八浴佛节，我都要和八荒跟上父亲到民丰绿洲观看盛大*。整个城镇的人都倾巢出动，大家群情激越，把一桶桶水泼向檀雕佛像，祈求风调雨顺！当时，在高僧引导下，人们都唱这种祈祷歌！”
　　“这么说，民丰人还在延续着‘精绝’城的生命？”
　　斯坦因调来其他挖掘地的民工，参加对大房子周边清理工作。第二天下午，房址及周边花园、建筑全部呈现在阳光和空气中。出土古物以佉卢文最多，还夹杂着汉文、藏文、梵文木简。围墙边发现一只狗遗骸，脖子上还拴着驼毛绳，绳子另一端与柱子联结。突发事件迫使主人匆匆离开，连爱犬绳子都来不及解开，它活活饿死。或者，主人并未打算远离，临时外出后再也没回来，而狗在忠诚的守望中死去。紧挨着大房子的一处精致建筑也被清理干净。这是凉快的阅读室。考究木桌上，放着一本手抄本佉卢文书。书页打开着……和田胖学者那样专注的阅读者似乎被什么重要事件从书旁强行拉走，而他打算解决完问题就回来。这本书写在刮洗干净的羊皮上，字迹工整，书法优美，干燥的沙土覆盖其上，使它与空气隔绝，所以，历经千年而完好如新。
　　大夏小心翼翼拿起手稿，津津有味地读半天，“先生，都是供人娱乐打诨的故事。书中多次提到女巫师裸奔。”
　　斯坦因立刻想到木简上关于玉骆驼、金骆驼的书写。

第十五章　无贼城（2）
“告诉我，当年的阅读者中断的那篇文章讲什么？”
　　“这是一个有趣的、关于精绝的传说故事，叫《无贼城》。说最初，这个城市里所有货物都以同一价格出售，而且善恶之间没有区别。一位老师和学生经过这里，学生不顾老师警告，留在城市里生活。城里只有一个贼，他翻越富人房顶时摔坏一只脚。贼起诉富人，富人责备木匠，木匠责备泥瓦匠，泥瓦匠责备草席织工，草席织工责备放鸽子的人，放鸽子的人责备巫术鼓师，巫术鼓师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国王命令绞死巫术鼓师。可是，巫术鼓师个子太高，而绞刑架太低，必须换一个人来代替他上绞刑架。大家发现学生的身材正好符合这个条件。就在他将要被绞死时，老师出现并发表辩护演讲，救下学生。他指出站在那里的贼的身材正符合绞刑架。国王下令绞死他。贼要求马上绞死他，并说死后会成为天国国王。国王决定自己上绞刑架，他被绞死了，贼被当众释放，而且当上了无贼城国王。”
　　“这个幸运的贼叫什么名字？”
　　“呵呵，先生！与你一样，都叫斯坦因。”
　　斯坦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惊讶地抚摸着佉卢文书。
　　他让民工把帐篷移到大屋旁边平坦的空地上，以便密切注视其他挖掘点。
　　大夏有着惊人的记忆力。他看了一遍，将佉卢文书中的故事全部装进脑海，到大本营向昆仑、善爱、娇娇等人讲述，逗得他们哈哈大笑。
　　两周过去，更多遗址被发掘出来，其中最典型的是官署和寺庙。从官署院落宽大的果园、居室、大厅、厨房、冰窖等布局与规模看，主人至少是仅次于国王的王侯……也可能是尼雅古国国王。大厅一角突起的灰质平台上，有成捆的汉文、藏文木简，还有少量佉卢文木简。由此推测，尼雅王国当年不止通用一种语言，应该同时使用汉文、佉卢文、藏文等多种语言，这种状况表明王国居民成分也较复杂。玄奘经过此城时，佛教正盛行，而在更早的历史中一次次被外域文明的浪潮漫过，都像民工修补院墙那样，在旧墙体上抹上新的灰泥。这虽然是简单劳动，却代表了不同时期的文化层。
　　斯坦因和大夏对这些数量很大的木简束手无策。从现场痕迹考察，当时的官员离开时对文件进行过整理和归档，打算返回时处理遗留的公文。这种迹象与出土佉卢文木简的大房子包含着相同的信息：尼雅人将最珍贵的东西带走，似乎等着躲过突如其来的灾害后就回来。谁知，一去不复返。斯坦因想，在那种情况下，没人会想到把垃圾也卷走，而垃圾中必然有很多能反映他们真实生活情景的东西。可是，在这茫茫沙海中，要找到当年的垃圾堆，谈何容易。下午，他抱着侥幸心理到较远地方散步，期望发现古代尼雅人的垃圾场。仔细分辨古城遗址后，他把注意力放到一个隆起的沙堆上……即不像沙丘，也不像被掩埋的建筑物，周围也没有杏树、果树的残枝剩干。他拄着从官署大厅里出土的古老拐杖，走过去。到跟前，看见一块晒得发白的木牍，字迹经过烈日暴晒，已经模糊不清。
　　他弯腰捡起，正要仔细打量，忽然，距离较远的挖掘点上传来激烈骚动声，接着，有人高声大喊：“老爷！出人命了！”
　　斯坦因循声跑去，只见一个民工狂叫着持刀追杀卡特，众人都惊恐地躲闪，不敢上前劝止。卡特绕着墙址、树干、沙堆逃跑，最后逼进大房子跟前，再没退路，抓起一根木棍与持刀者拼命。他快步走到跟前，抡起拐杖朝两人中间一阵乱打，才使他们分开。

第十五章　无贼城（3）
“怎么回事？难道又有人中邪了吗？”
　　持刀者盯着卡特，眼里喷着怒火，似乎随时扑过去。卡特爆发了难得的勇气，像鲁斯塔姆一样勇敢地迎接着对方攻击。他质问：“可恶的野毛驴！你为啥凭白无故污蔑我？”
　　“就你长得那包子样，扔给狗都不吃，还想睡女人，呸！”持刀者怒气冲冲，“告你的密吧，我不怕，反正，金币是我发现的，属于我！”
　　斯坦因一愣，问：“什么金币？快拿出来！难道忘了规矩？”
　　“我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这里是我祖先的领地，我得到金币理所当然。”持刀者气急败坏，“卡特在嫉妒我，因为，他没有能力同娇娇裸奔。”
　　站在人群中的拉姆冷冷地盯着两个表演者，一言不发。谁也没注意到他暗暗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那是他在部队服役期间担任警卫的光荣象征。突然，拉姆嚎叫一声，握住短刀向民工猛扑过去。斯坦因急忙让大夏抱住。几个骆驼客上来，夺掉短刀，拉他回帐篷。然后，他们以同样的方式解除民工武装，并搜出四枚金币。斯坦因凭着深厚的钱币知识，很快就辨认出是公元四到六世纪的罗马金币，它们是君士坦丁二世、君士坦茨、狄奥多西和查士丁尼金币。佉卢文钱币就是贵霜王朝的统治者摹仿罗马金币创造。
　　斯坦因研究一会儿，正要问清金币的准确出土地点，却发现那个民工正试图用驼毛绳勒死自己。他命人制止住，并捆绑起来，拴到曾经拴狗的那个柱子上。其他人继续干活。
　　那个民工精神失常，一会儿喊说魔鬼找来了，一会儿又说不想活了，要自杀。斯坦因没工夫理会，匆匆到拉姆帐篷里。半年来，这个有顽强拼搏精神的测量员沉默寡言，兢兢业业，很少与人交流。没想到，荒凉沙漠地区的过度寂寞使他发生精神问题。现在，拉姆脸色苍白地躺着，在无知无欲的甜美梦乡中尽情享受心灵的宁静。
　　走出帐篷，见娇娇正在饶有兴趣地看着壁画残片，便走过去，冷冷地问：“私藏金币的民工是不是为了你？你是不是用每天晚上或白天的睡觉权诱惑他们犯罪？”
　　娇娇从壁画中回过神，茫然地摇摇头。
　　“你和卡特钻进胡杨树洞，我看见了。你让民工们没有心思挖掘！”
　　娇娇羞涩地笑了，“大人，你看不上我，让善爱陪你，好不好？”
　　“善爱？陪我干什么？”
　　“男人离开女人，进沙漠太久，会出事……”
　　斯坦因愤怒地盯着她，觉得受到极大侮辱，“无耻！下贱！”他转身快速离开。娇娇手里拿着壁画残片，噙着泪水，呆呆地站在原地。
　　必须用悬赏的办法加快民工挖掘速度。同时，在对“白木牍”的试探性考察中，发现那里确实是古代垃圾堆。他立刻组织民工翻检。半小时后，三十片写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