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杨曰(全三册)-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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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赵飞燕的控诉，引起反应。参议官（议郎）耿育上疏说：“我曾经听说：皇帝宝座的继承秩序，一旦混乱，抛弃嫡子（大老婆所生），而立庶子（小老婆所生），是圣人和法律都不许可的事，古今无不禁止。然而，吴太伯（吴王国始祖）发现老弟姬历适合当嫡子，就逐渐引退，坚决辞让，然后逃到吴越（江苏省南部及浙江省北部）。只因情况特殊，不能考虑到正常法则。情愿把嫡子的地位，让给姬历（王季），用以表示尊重姬历的儿子姬昌（周王朝一任王武王姬发的老爹。不过，事实上，这是一桩夺嫡斗争，吴太伯失败逃亡。儒家学派却美化成嫡子位置是吴太伯自动拱手让出来，为的是姬历有一个“圣嗣”——好儿子），结果姬昌的儿子姬发统一天下，子孙相传，达七八百年之久，功勋居三王之首（三王：夏王朝一任帝姒文命、商王朝一任帝子天乙、周王朝一任王姬发）。道德最为完备，尊号追加到始祖姬父，称为太王。
　　“世界上有非常的变化，然后才有非常的因应。孝成皇帝（十二任帝刘骜）自知早年没有生下合法的继承人。因而想到，如果晚年再有儿子，万一自己逝世，儿子还小，不能当家作主，政府权柄，一定会转移到娘亲女主之手。一旦娘亲女主骄傲横行，无所不为，少主幼弱，大臣们也束手无策。到那时候，如果没有姬旦（周公）那样抱负的大臣，将面临一个危局，伤害政府，使天下大乱。
　　“孝成皇帝（刘骜）知道陛下（刘欣）有圣贤英明的品德，仁爱孝顺的厚道。他高瞻远瞩，独具只眼，不再传唤后宫美女们到寝宫陪宿，杜绝她们生子的可能性，目的就在于断绝祸乱的根苗，一心一意，把皇位传授给陛下，使领导中心，固若金汤。有些愚蠢的官员（指解光），既没有安邦定国，可以珍藏到金柜石室（皇家祖庙里的特室）中的长久方略，又不知道传播神圣君王的美德，发扬先帝（刘骜）正大无私的志向。反而到皇宫禁地，挑剔搜索，调查审讯，连床笫（音zǐ【子】）上的隐私生活，都揭发出来。诬称先帝（刘骜）竟是那么的被美色迷惑，竟是那么的被嫉妒的小老婆摆布，作无谓的诛杀。没有把握先帝那种远见的圣贤精神，辜负他为国家所做的牺牲。要知道，评论伟大的品格，不应受世俗见解的拘束；建立盖世的功业，也不必要求大多数人同意你的意见。这正是孝成皇帝的深谋远虑，比大家高明万万倍之上。陛下神圣品德的伟大，正符合上帝的要求，岂是现在那些庸庸碌碌，身价不过只值斗升粮食的官员，所能具有？而且，赞美发扬君父的美德，弥补消灭君父以往的过失，是古今共有的大义。当事情发生之时，不敢据理力争，去防止更大的灾祸，反而顺着风向，谄媚拍马。等到先帝死了之后，皇后（赵飞燕）正式被尊为皇太后，尊号已定，万事都告结束时，却去翻老账，追究已无法挽救的往事，宣扬死人的种种过错，使我至感悲痛。因此建议，请把这件事交给主管单位，再作研究。如果像我所说的，就应该公开向天下宣布，使小民们都了解先帝的神圣旨意；如果不是这样，势将使这种诽谤，伤害到山陵（刘骜坟墓），还要流传到后世，以及流传到四方蛮族部落跟全国国土，这可不是先帝把后事托付给陛下的本意。孝的意义是：妥善完成老爹的遗志，妥善完成先人没有完成的工作。请陛下考虑。”
　　耿育的奏章解除了刘欣的困境。刘欣得以当上太子，曾受皇太后赵飞燕的强大支持，所以对解光的指控，不了了之。傅太后也感激赵飞燕当初对她的厚恩接待，而赵飞燕对傅太后也倾心相结。可是，身为太皇太后的王政君和王姓家族，却更加怨恨。
　　耿育这番议论，使人目瞪口呆，他应是中国五千年历史上，最突出的文妖之一。用他的文字功力和丰富的知识，去颠倒是非，混淆黑白。西门庆型的淫棍刘骜，成了“大德”“大圣”，谋杀亲子的凶手，成了“远见”“至思”。把不能生育解释为故意断子绝孙，以免女主主政。想像力的丰富跟他内心的邪恶，恰成正比。如果耿育是受了赵飞燕的贿赂，或为了博取后福，固然下流，但不过利令智昏而已；在没有财势可贪图时，良心仍在。如果他由衷地认为确实如此，主动地干这么一票，问题就十分严重，成了败类的标竿：旁引博征，引经据典，杜撰任何有思考力的人都不相信的大谎，企图一手遮天，掩尽天下人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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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育型”文妖（2）
自耿育之后，这种身怀绝技的无耻文妖，层出不穷。
　　

董贤
太皇太后王政君得到刘欣逝世消息，立即赶到未央宫，收取皇帝印信，召唤大司马（三公之二）董贤，在东厢接见，询问丧葬后事。董贤惊恐过度，不能回答，只有脱去官帽，请求恕罪。王政君说：“新都侯王莽，曾经以大司马（三公之二）身份办理过先帝（刘骜）的丧事，对法令规章，十分熟习，我想叫王莽帮助你！”董贤叩头说：“无限感激！”王政君派使节征召王莽（当时正在京师）。下令宫廷秘书署（尚书）：所有用来征调武装部队的印信符节、文武百官所有的报告，禁宫中级侍从官（中黄门）、期门禁卫武士（期门兵。参考前74年），统归王莽掌管。王莽遵照王政君指示，命宫廷秘书（尚书）弹劾董贤：“在皇上（刘欣）卧病时，没有亲自侍奉医药！”禁止董贤进入皇宫司马门；董贤六神无主，不知道做什么才好，只有脱下官帽，赤着双脚，到未央宫门外叩谢。王莽派皇家礼宾官（谒者）拿着太皇太后王政君的诏书，就在宫门外向董贤宣布：“董贤年轻，不懂事理，当大司马（三公之二）不孚众望。着即收回印信、绣带，免职，遣返家宅。”当天，董贤跟妻子一起自杀。全家悲哀恐慌，不敢声张，连夜埋葬。王莽还疑心他诈死，命主管单位奏请查验。于是挖掘坟墓，剖开棺木，把尸体抬到监狱验尸，证实确是董贤之后，就埋在监狱之中。
　　董贤不过是一个无知娈童，没有政治欲望，甚至没有做官欲望。然而，同志刘欣害了他。董贤的悲惨结局人人都看得见，只是当事人看不见。刘欣早死，董贤固然如此；即令刘欣晚死，董贤也会如此。女性的美色还不足恃，何况男性？三五年后，已成了胡子脸，而其他的同志多如牛毛，董贤岂有别的妙法套牢刘欣？赵飞燕失宠，妹妹赵合德卷袖而上。董贤失宠，弟弟董宽信恐怕接不上班。刘欣不把他放上高位，还有逃生可能，一旦把他放上高位，成为愤怒的目标，就注定要为他以及他的全家带来大祸。董贤被迫自杀之时，回想当初那么多人阻止他升官握权，他恨透了他们，如今才明白，那些人都是救命神仙。
　　

赵飞燕徒拥虚名
王莽再请太皇太后王政君批准：把孝成皇后赵飞燕（十二任帝刘骜正妻）、孝哀皇后傅女士（十三任帝刘欣正妻），贬作平民，遣送二人到各人丈夫的墓园守墓。当天，二人自杀。
　　四大美女之一的赵飞燕，似乎徒拥虚名，美丽不如赵合德，而宫廷暴行，又全与自己没有关系。她比妹妹多活了六年，死时大概三十六七岁，正是魅力如火的年龄。一对姐妹花的惨剧，为中国文学提供了丰富的素材。然而，傅皇后也跟着一并被贬，使人感到###的无情。留得这个年轻寡妇在，对任何人都没有伤害。王莽却要赶尽杀绝，一代皇后，像一粒微尘，无声无息消失。狭窄的胸襟有时候像只眼睛，连一粒微尘都容纳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