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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域-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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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秋野回国之后,很快做了几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一是以房产做抵押,从银行里贷了一大笔款,把商业大道上的几间商场翻盖成全市最大的百货公司;二是委托上海大中会计师事务所全面清理和整饬资产和产业,大批裁减冗员,开源节流。几年后,林秋野成了全市巨富之一。到解放前夕,全市最大的企业有半数是林秋野的,他拥有的房产占全市的三成。

  当然,这些都是后来的事了。

  他出事是出在赌博上,时间是一九四六年。那一年,林秋野刚刚年过三十。

  林秋野好赌,几千几万的输赢不过是平常的消遣,随手开一张支票就行了。赢来的钱也常常是存在赌场里,并不取回,留着下回作赌资。

  那时,城里最大的赌场设在秀岚大酒店里。能进去的人多为商贾巨富,政要高官。赌场里的花样很多,而林秋野最喜欢的却是牌九。他觉得这种赌法简洁明了,快而优雅,很合他的脾气。他隔上三五天就要去赌上一回。

  有一天,秀岚大酒店里来了一个上海佬,带着几名随从和两个女眷,据说是他的两个小妾。他在秀岚大酒店里包了一层楼,又在警察局里请了八个警察做保镖。他的随从们放出风声说,要把这个赌场里的赌客斩尽杀绝。

  开始是几个一般的赌客和他小赌,不久,几个大老板也先后下场和他较量,结果却令人瞠目,所有的人均大败而归。有个小厂的老板,几天之内输光了全部家产,终于上吊自杀了。林秋野也先后去赌了几回,全输了。他倒并没有放在心上,认为输赢乃是赌场上的常事,不足挂齿。及至后来听说这个上海佬曾夸口要在这里斩尽杀绝,心里便有了一些不服气。不料连下两场又输了,前后共输了数十万银元,这才使他发起狠来。但是,在接下来连续三天的豪赌中,他不仅输掉了银行里的全部存款,输掉了他引为自豪的七家大公司,还输掉了全部房产。在最后一天的赌博中,他把他最心爱的,也是最赚钱的大百货公司也输掉了。到这时为止,他差不多可以说已经输掉了他的全部家产。

  林秋野回到家里时,已是面色青白,两眼充血,如同牢里放出来的一样眼凹腮陷,处于半疯之中了。在客厅里,跟了他父亲一辈子的老管家,为了劝他收收手已经跪了两天两夜。

  此时他抱住正在喝酒的林秋野说:“少爷,你别再喝了,你就不去看夫人一眼吗?夫人昨天夜里昏过去了。”

  林秋野哑着嗓子说:“我看她还有什么用,全输了,输得光光的,让我还有什么脸去看她!”

  老管家说:“少爷,你好糊涂呀。先看看人,再想法子呀。少爷,你是输在诡计上你知道吗,你是上了那个人的当你知道吗?你该请个人才行,请个高手才行。可是现在全都晚了,你还能拿什么去翻本呀!”老管家的眼睛也红了,泪水顺着他多皱的脸流下来。

  林秋野目光阴沉地盯着老管家,“你说请谁?”

  老管家想了想说:“听说在这一行中,有个姓曹的人是把好手,别人都叫他海爷。”

  海爷姓曹,但叫什么却无人知道了。他被人称作海爷,是因为他的酒量、力气和丰富的航海经验。他是那一带有名的船老大。海爷神通广大,并且胆大包天。他和海上的黑风帮以及城里的青红帮都有密切的联系。他最常干的买卖就是走私,从鸦片到军火,没有他不敢干的。曾经有一次,他把琼崖纵队的四名高级干部送到上海去开会。当然,琼崖纵队也为此付了一大笔钱。

  海爷好女人,也好赌博。所不同的是,女人须臾不离左右,赌博却是偶尔为之。因为人们都知道他深谙此道,不敢和他赌罢了。所以,当林秋野由老管家陪着,来到他的船上请他代赌一回的时候,他一口就答应了。只见他黑红的脸上露出粗野的笑容,说:“不过我得先去看看。”

  那天的下午阴暗而潮湿,丝一样的小雨从天上飘落下来,湿润了街道上的麻石,使碧绿的树叶清晰而明亮。林秋野奋力挺直腰背,以抵御心中的寒冷。他和老管家默默无声地站在岸上,看着脚下乌黑的海水翻腾起伏。

  海爷从他的船舱里钻出来时,已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褂,翻出雪白的袖口。如果不看他的眼睛,别人会以为他是一个到城里走亲戚的乡下人。他坐进林秋野的汽车里,直奔秀岚大酒店。

  赌场设在二楼的一个大房间里,由于赌额巨大,其它的赌博都撤了,只留下上海佬的那桌牌九。他们进去的时候,有不少人围在桌旁观看。那个上海佬是个瘦瘦的年青人,细长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模样清秀而文雅。他叼着一支大雪茄,苍白的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十指灵活地在桌上洗牌码牌。两个挂着盒子枪的警察站在他的身后。

  海爷站在人圈外面看了一个小时,随后无声地离开了赌场。他在坐车回去的路上说:“林老板,你输了多少我不管,不过你也看到了,他很狂,下的是五比一的注。我只为你赌一把,所以,该下多大的注你应该知道,请你在明天上午准备好赌本。咱们明天上午见。”他拍了拍司机的肩膀,“停车,我在这里下。”

  林秋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就象是抓着他的财富。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海爷拨开他的手,一字一顿地说:“林老板,明天上午,请筹好款子,我包你赢。”他砰地一声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走下长长的石阶,回到他的渔船上去了。

  其实他一进赌场就看出来了,上海佬的招数并不多,却玩得极精。手底下作弊,一是洗牌码牌,一是掷骰子。洗牌码牌作弊,一般人不敢。让对方或让旁人看出来,那是肯定要倒血霉的。象他这么大的注,有十条命也得死。他却码得叫人一丝也看不出来。掷骰子海爷估计他是十掷九准。海爷自己只有五六成的把握。凭这两招,上海佬每副牌里不是天牌就是地牌,赢牌是稳的。海爷只能在这上面动点子。

  海爷回到船上后,连夜做了一张假牌。凭记忆能做出一模一样的假牌,是他的绝招之一。

  这天夜里,林秋野通宵未眠。他在银行里抵押他所剩下的全部家产,拿出了所有的珠宝古玩,连太太的陪嫁也全部押了出去。但这些仍然相距甚远。他又奔波了一夜,四处借款,仅从商会会长那里,就借了九十根金条。事后,商会会长吓了一跳,说如果知道他是用来做赌资,就连一根金条也不会借给他,

  第二天上午,林秋野和海爷在酒店门口碰了面。由于赌资的数额太大,由酒店老板写了一张收据作筹码。

  海爷晃晃悠悠地走到牌桌旁,站在几个人的身后观望,看上去就象一个走错了门的乡下人傻乎乎地看耍把戏。有人输光了钱,脸色惨白地从桌旁站起来。海爷便连声叫着“我来,我来,”推开前面的人走上去,一屁股在牌桌旁坐了下来。

  上海佬抬起眼睛打量这个新来的对手。隔着薄薄的镜片,那目光冷森森地由浅入深,想从这个粗黑的汉子身上剖解出路数和底蕴来。他淡淡地笑着说:“侬想必是带了些钞票来吧?”

  海爷从口袋里掏出收据,双手捧了过去,“你瞅瞅这个,跟乡亲们凑了一点,来这里跟你先生玩一玩。”

  上海佬接过来看了一眼,脸上便有了一些变化。站在他身旁的人则瞪大了眼睛。赌场里的气氛有了一些改变,在平静之中生出隐约的火辣。

  上海佬双手抱了抱拳,说:“失敬了,不知老弟是怎么个玩法?”

  “随你先生了,也不想多耽搁你先生的工夫,不管赢不赢,只玩一把,如何?”

  “好,这样很痛快。输赢在天,死活也在天。输赢死活都要一个痛快。”

  这时,海爷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林秋野站在远处的窗户旁边,脸色青白,全身挺得笔直,便知道他此时心重似铁。心里倒很钦佩他这时候还能挺得住这股劲。

  当下定了上海佬做庄,然后洗牌码牌。掷骰子的时候,上海佬轻蔑地看了海爷一眼,三个手指捏着骰子用力一拧,瞬间抛出。那骰子便在桌面上飞快地旋转起来,转眼停下,竟是两个六点。于是搬牌。上海佬拿了牌,不摸也不看,只是随意地往桌上一扣。海爷却不同,一手抓了牌,便在掌心里细细地摸索,随即哈哈地一笑,将其中的一张牌啪地一声扣在上海佬的面前。

  上海佬便有点变脸,牌桌上是没有这个规矩的。他问:“你这是……”

  海爷露出了一脸的蠢相来,傻笑着说:“你先生摸摸看,没关系的,你先生摸摸看好了。”

  上海佬虽有些狐疑,到底捡起那张牌来摸了一下。脸色顿时变了模样。这竟然是一张天牌。他知道自己已到手了一张天牌,这张牌必是假牌无疑。但这话他却说不出来。周围的人很清楚地看见对方是直接把这张牌扣在自己面前的,并没有偷换的机会。而且──他向桌上扫了一眼──桌面上一张牌不多,也一张牌不少。若是把牌翻过来,旁人定会说是他作的鬼。以眼下的形势来看,他就是有十条命也是必死无疑的了。他明白他是遇到对手了。他抬头看看对方,这才真真切切地看出来,对方绝不是等闲之辈。他今天不吐血是不行的了。

  上海佬把那张牌轻轻地放在桌上,极快地换上一张笑脸,连声说:“是张好牌,是张好牌。”随后站起来,向海爷抱拳拱手,“是您赢了,小弟服输。没说的,没说的,账全付,绝不少您一分钱。”

  这时候,海爷已不动声色地变成了另一个人,手中的一张牌被他的两个手指玩得飞转,目光里则藏着逼人的凶气。上海佬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再次抱起双拳,他转向众人说:“小弟实在是有眼无珠了,不知天高地厚。贵地真是高手如林,藏龙卧虎,这些日子实在有些不恭了,还要请各位见谅。小弟愿意办几桌酒向各位致歉,另外,各位的钱也全部奉还。”

  赌场里顿时大哗。

  林秋野这才保住了自己的家产。

  这件事哄动了全城。海爷的名声更大了。

  事后,林秋野设家宴款待海爷时,要送他一份重礼作为报酬。在传说中,这份重礼仅金条就有一百根,总数约为林家的半壁家产。但海爷拒绝了,他说:“我要钱没用,我手里也存不住钱。不是赌掉就是贴给女人。你林老板是咱这地界的大人物,能看得起我这个渔花子,我就满意了。”

  林秋野想了一下,也觉得送礼不够义气,不够豪爽,也难以表达他的感激之情,便起身从保险箱里拿出一枚戒指,他小心地把它放在海爷的手心里,认真地说:“这是一枚龙形白金戒指,算不上值多少钱,却是祖上传下来的。据说还是明朝的东西。这不是报酬,而是一句诺言。”林秋野合起海爷的手,让他握紧这个戒指,目光里含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我请你一定要收下这个戒指,将来无论是你,还是你的后人或亲友,一旦需要帮助──任何帮助,我林家的任何人,只要见着这个戒指,一定会全力相助的。我林秋野这句话,永远有效!”

  海爷说:“好,我收下。”

  ……

  海爷低头看了看俯卧在身旁的希姑,阵阵海风吹拂着他苍白的头发。他抚摸着她光滑的脊背,无声地笑了起来。

  “你不是想知道吗?这就是那枚戒指的来历。”

  “你找我父亲帮过什么忙吗?”

  “没有。那几年我也没遇到什么了不起的事。没几年就解放了,解放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你父亲。我听说他在省里挂了一个什么闲职,工厂和公司都被合营了。我想这就更没有什么好求他的了。他还不如我自由呢。不过我一直保存着那枚戒指。说到底我这辈子做过几件比较得意的事,这就算是一件吧。哈,”他笑了一声,“我还真有些得意呢。”

  “海爷,后来呢?”

  “后来我把这个戒指给了人,那也是实在没办法了。算起来,也正是你父亲死的那一年。我要是知道你父亲已经死了,说什么我也不会把它给人了。

  “那年头,可比现在糟糕。我还是干老行当,在海上运点私货。我也有一家子人要养活。只是后来这行生意越来越难做了。那年,北京来了一个什么大人物,说咱们这里比台湾还坏,是他妈的资本主义。到处抓人,你就是卖几个鸡蛋也要把你关起来。对我就更别说了,到处抓我。我开始在海上躲来躲去的,可没过多久,我的船被炮艇打坏了,只好躲进山里。但是藏了几个月,到底还是被他们抓住了。十几个警察和民兵押着我往回走。半路上在一个小村子里过夜,他们把我关在里屋,身上用绳子捆得跟粽子一样。他们都在外屋划拳喝酒,闹得天翻地复。

  “我知道,他们想杀几个人吓吓老百姓。我要是被带回去,非给他们毙了不可。我不想死。那时候明维还小,我舍不得这个孙子。可是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脱身。

  “警察在外屋喝酒的时候,那家的主人被他们吵得受不了,便躲到里屋来了。他问我犯了什么事,我就跟他说了几句。这么一说才知道,他也是咱们这里的人,后来才回的乡。他问我知不知道有个大老板叫林秋野,是个有名的大资本家,还提到当年赌博的那件事,说林老板送给我一个祖传的戒指。他说那个戒指还是乾隆爷赏给林家祖上的,十分值钱。

  “老天,我这才想起那枚戒指来。当时我把戒指套在脚趾头上,上面裹了一层破布,弄得脏稀稀的,那些警察哪会注意我的脚趾头。我说我就是那个海爷。他不信。我说林老板送我的戒指就套在我的脚趾头上。我说你要是能救我一命,我就把这个戒指送给你。我说凭着这个戒指,林家的任何人都会报答你的,你提任何要求都行。那人开始还有点害怕,后来他脱下我的鞋,取下那个戒指,这才动了心。他说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这个戒指肯定是真的,看上去能值不少钱。那天夜里,他在村里放了一把火,趁乱的时候,解开了我的绳子。就这样,我才算逃出了一条活命。

  “后来,又过了几年,我知道你父亲已经死了,又去找过那个人,但一直没有找到,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过了这么些年,我以为不会再有人提起这个戒指了,没想到它现在又冒了出来。”

  希姑静静地听着,思绪也如船底的涌浪一样在她的脑海里翻腾起伏。父亲和家,在她的记忆里都已是生了锈的形象,就象出土多年的文物一样残缺不全,并落满了灰尘。或者就象一幅经过了雨淋日晒,走了形退了色的旧画,模糊而晦暗。到了这个时候,她才深切地感觉到,家──其实早已成为她深藏在心底的结,既依恋又不敢触摸,她多想有个家呀!而父亲,在她的脑海里也渐渐清晰了许多,但是仙凡路隔,她就是再缩小自己,也不可能缩避在父亲的庇护之下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竭力使自己从朦胧悲哀的记忆中摆脱出来。她慢慢地坐起来,遥望着远处的海面。她说:“海爷,那真是我父亲留下的戒指吗?”

  “是的,它真是你父亲留下来的。”海爷说。

  “我必须遵守父亲的诺言吗?”

  海爷停了一下,慢慢地说:“天下没有非遵守不可的诺言。时间久了,就是金口玉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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