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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着 作者:丁晓平-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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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我俩就从我家的南街巷口出来转向东上了铁路再向北走一百米就到了火车站。安姐姐抢上前到卖票口 
      花了四元五角日币买了一张去蚌埠的车票,我俩就走出车站。我正准备从原路回家,安姐姐却拉住了我的手臂 ,带着我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天阴沉沉的,好像又要下雪似的。风越刮越大,破絮似的天空时而刮开一块,透出一片淡淡的阳光,吝啬 
      地照着乱纷纷的山水。我心里乱糟糟的,觉得有许多问题要思索,但在我搏动的血脉和兴奋的脑子里只有一个 
      感觉:牵着我的安姐姐的手的温暖。在这冷飕飕的冬天的空气里头,我俩迎着北风一步一步地踩着枕木向前默 
      默地走着,安姐姐的脸始终在我的眼前。阳光的彤红,雪的洁白,松树的暗香,这一切里都散发着她的气息她 的味道…… 
      告别(2) 
        “小弟,俺舍不得你走呀,俺怕,俺怕你走了就把俺忘了。”安姐姐泪眼盈盈地望着我。 
        我的眼泪也不知不觉地淌了下来。 
        安姐姐掏出手帕来,先给我擦眼泪,又自己擦了擦。说: 
        “小弟,初八那天,你走后,俺家就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我吓了一跳,连忙问。 
        “俺大伯又到俺家了,骂俺妈说养女不教丢人现眼,俺妈和他争了几句,他还拍桌子摔板凳的。幸好俺回 
      家了,他就横着眼睛瞪着俺。俺可不怕他。他就问俺‘从哪里来?’俺怕什么呀,就直说‘俺送小弟咋啦,犯 
      法啦?’他就骂俺,‘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俺说‘俺咋不要脸啦?俺和他清清白白的,他走了,俺送送他 
      ,有啥不要脸的’。他上来就想举手打俺。俺挺着腰杆说,‘俺也不是你养的,你有啥权打俺?’俺妈也上来 
      了,说‘你打,你打,俺就和你拼了’。后来,还是邻居来把他拉开了。大哥还熊了他一顿,说他多管闲事。 ” 
        我听着,心一收缩,脸也变色了。我用手拍着脑袋说: 
        “唉!怎么会闹成这个样子呢!都怪俺呀!都怪俺呀!” 
        “怎么怪你呢?” 
        “姐姐,就怪俺,不是俺,你怎么会受这么大的委曲呢!” 
        “俺不怕,为了你。俺什么也不怕,几句话吓不倒俺,小弟,你别难过了,好不好?”安姐姐拉着我的手 
      ,依偎在我的身边说:“小弟,你放心,他们不会把俺怎么样的,反正人家都知道俺俩相爱的事情,俺俩也是 
      清白的,管他们怎么嚼舌头,俺都不在乎,将来俺都是你的人……” 
        安姐姐一边说着,把头歪在我的肩膀上依偎着我。我能看见,我们呼吸出的气像冬天的雾,上面结了一层 薄薄的冰。 
        “小弟,听大伯说,你那天临走时,还向贾少求说什么尽快要他定亲,是真的吗?” 
        我心又是一惊,但很快镇静下来,说:“是的,是俺说的。你知道,那场面,俺不说也得说呀?就是不说 
      ,等俺走了,他们还是不会放过你的,这顺手的人情,还能讨个好,对不对呀!姐姐……”我停住话,看着安 姐姐。 
        安姐姐婉然地笑了,说:“当时,俺还真恨你,以为你要甩了俺呢!差一点没哭出来。后来一想,俺不信 
      ,俺不信你那么薄情,不管谁怎么说,只要不是你亲口说的我都不信。” 
        北风阴冷地吹着。我们冷得直打哆嗦。 
        “小弟,你看,那儿可以避风!”安姐姐指着一个涵洞说。 
        我俩就走到铁路下面,来到涵洞里。 
        安姐姐忽闪着她明亮的大眼睛深情地看着我,用胳膊紧紧地抱着我说: 
        “小弟,今天,俺还要送你一样你最喜欢的礼物,你猜猜看是什么?” 
        说着,安姐姐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粉红色手帕包着的东西,双手向背后一藏说: 
        “你猜呀!” 
        “鞋!”我猜到。 
        安姐姐摇摇头。 
        “袜子!” 
        安姐姐又摇了摇头。 
        我左猜右猜也想不出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天真浪漫地看着我说: 
        “这件东西是你过去对俺说的是你最喜欢的东西呀?” 
      告别(3) 
        她还故意把头左右摇摆了一下。可我还是猜不出。 
        这时,我也就不想猜了,趁她不注意就双手把她抱起来说: 
        “俺猜不到,但是俺会抢。” 
        当我抱着她不放的时候,安姐姐忽然不说什么了,笑容也没有了,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了,泪水不知不觉 地流了下来。 
        “小弟呀,你不是说你最喜欢俺的辫子吗?俺现在把俺这心爱的跟着俺过了十九年的长发剪下来了,送给 俺的心上人,这就是俺的心,一起交给你了。” 
        安姐姐从身后把她的辫子递到我的手上。 
        我把姐姐的辫子捧在手上大哭起来: 
        “姐姐,俺不会忘记你的!” 
        安姐姐看我这个样子,就把我搂在她怀里,我们俩都哭了…… 
        就在这时一声“咳!咳!”的咳嗽声把我和安姐姐吓了一大跳。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农扛着一条扁担从我们 身边擦肩而过。 
        我和安姐姐看着他一步步离去的背影,吊在他肩头扁担上的一缕绳子也随着他的脚步的节奏一左一右的摇 晃着,很是滑稽。我们俩不由得破涕而笑了…… 
        时间不饶人。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分手了。安姐姐把我抱得更紧了,哭成泪人儿。我俩相互 依偎着走出涵洞,不约而同地跪在地上向天发誓…… 
        分别的时候,安姐姐抹着泪水再三嘱咐我: 
        “小弟,要多保重,要多写信……小弟,俺等你回来……” 
        安姐姐松开手转过身去,向前走了几步,又转回来,紧紧地搂抱着我,深深地亲了我几下,才下决心转身 走了。 
        这时,我才发现安姐姐的长辫子在我手中,赶紧将它装进胸前的衣袋里。就在这时,我的手触到了挂在我 
      脖子上的八卦钱。这是我的护身符,是在我出生一百天的时候奶奶亲自给我戴在脖子上的。我是奶奶的心头肉 
      ,这个用银链子串的八卦钱是奶奶求菩萨保佑我长命百岁的。就在这一霎那,我急忙大声喊道: 
        “姐姐,慢走,等等俺……姐姐站住,站住……” 
        我赶紧跑上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姐姐,俺也送你一个礼物。” 
        我将这个陪伴我十七年的护身符小心翼翼地挂在安姐姐的脖子上。 
        安姐姐摸着我送她的“长命钱”泪水长流…… 
        我和安姐姐再一次拥抱在一起,我亲亲她,她亲亲我……然后挥泪告别…… 
        走了不到十步远,安姐姐突然又猛地转回头跑过来抱着我的头哭着: 
        “小弟,俺怕离开你,俺真的舍不得你呀!俺真害怕俺俩以后再也见不到面了呀!俺怕极了……” 
        “姐姐,不会的,姐姐,俺也舍不得你,你是怕俺忘了你是不是?俺发誓俺如果忘了姐姐就不得好……” 
        安姐姐立即用手捂住了我的嘴,说:“好弟弟,俺知道,你不用说……” 
        “姐姐,俺会好好学的,好好干,等俺回来俺们就订婚……” 
        “不!不是订婚,是结婚,好吗?小弟。”安姐姐急忙打断我的话说。 
        “好!姐姐,你放心,俺一定会回来的。” 
        “俺会等你的……” 
      告别(4) 
        ……安姐姐这才一步一回头地沿着铁路向着东圩子方向伤心地走去…… 
        天上涨满烟雾朦朦的云,直压到人的头顶上,像夏天暴风雨来临前一样。北风又刮起来了,远远地可以听 
      见白米山松涛的呜咽声。太阳像一个失血过多的人的惨白的脸,不时地从云层中冒出来看看大地,冷冷的没有 
      一点神,丢了魂似的。这时,一辆火车晃晃荡荡地呼啸着穿过,一阵风吹乱了我的头发,安姐姐的背影渐渐地 
      缩小,渐渐地模糊,我怀揣着她留给我的发辫,那少女的芬芳弥漫在我的周围,天旋地转…… 
        然而,让父亲万万万万也没有想到的是,他从此再也见不到安姐姐了。 
        “这一别竟成永别呀!”父亲说。 
        六十年后,父亲说起这些,已经没有了眼泪。他浮肿耷拉下来的泪囊挂在两只浑浊有白内障的眼睛下面, 
      像冬天里的两颗苦楝树果子,老化松软的皱褶上面已经是霉斑点点。 
      在蚌埠的日子(1) 
        父亲怀里揣着留有安姐姐体温的长辫子,晃晃荡荡地离开了沙河集。 
        火车不紧不慢地向前行驶着。父亲知道?熏他是离安姐姐越来越远了。 
        窗外,闪过的,是一排排庄严的黑松树,一块块空旷的田野和一座座俨然的村庄。父亲的思绪,仍然在那 
      安姐姐给他的甜蜜而又忧伤的空气里悠忽着……他怎么能忘记! 
        但父亲也知道?熏他该好好利用他的十八岁了。是啊!十八岁?熏不容想象该是如何完美的生命?熏他毫无理 由使他黯然失色。 
        车厢里人声嚷嚷,父亲一个人无精打采软弱无力地看着窗外…… 
        父亲不说话,也没有表情。 
        跟父亲坐在一起的也是一个年轻人。看着父亲忧愁虚弱的样子就热心地问这问那,父亲有气无力有一搭无 一搭地随口应和着。 
        “车到临淮关了!下一站就是蚌埠了。”那个年轻人自言自语地说着,又好像是在跟父亲打招呼。 
        父亲这才回头认真地打量着这个同路人。他叫冯厚培,比父亲大两岁,也是由滁县警察局介绍到蚌埠警校 
      来参加训练的。这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谈着谈着两人就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了。 
        “你有病为什么还来受训呢?训练是很苦很累的,你能吃得消吗?”冯厚培关心地问道。 
        “俺表哥好不容易帮我搞来了入学证明,不来就过期作废,机会难得呀!” 
        “噢……不要紧,我俩有缘,我会帮助你过关的,今后你就是我的好兄弟了!” 
        已经是深夜了。火车里很冷。冯厚培把自己的旧棉衣脱下来披在父亲的身上说: 
        “兄弟,到蚌埠下车时,可能更冷的。” 
        父亲感激地看着这个刚才还是陌路人的年轻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凌晨一点多钟,火车到达了蚌埠。 
        冯厚培把父亲的行李一起背在他的肩上,扶着父亲慢慢地走下火车。 
        走出车站,外面仍然是一片漆黑,很冷。 
        “这往哪里走哇?” 
        两个年轻人都分不清东西南北了。冯厚培看到父亲冷得发抖,就扶着父亲走到一个电灯柱子下面背着风坐 下来,把两个人的行李都堆在父亲身边,说: 
        “你在这里别动,俺去找黄包车来。” 
        夜,黑夜,寒冷的黑,黑的寒冷。孤独的父亲窝在电灯柱下面像一只被遗弃的猫。父亲又想起安姐姐了… 
      …你要保重啊,我等你回来……姐姐的话就在耳边回响。思念在这种时候就是一种动力。父亲仿佛觉得安姐姐 
      就依偎在他的身边,父亲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我要坚持下去!我不能倒下去啊! 
        不一会,冯厚培带来了一辆人力黄包车,他把父亲扶上车坐好,接着把两人的行李也在车上码好,车上已 
      经没有了立足之地。冯厚培自己就跟在人力车后面跑,就这样一直到了蚌埠警士训练所。 
        冯厚培执意给拉车人付了一元的路费。两人就站在铁栅栏大门外叫门。两个警卫查明证件后,打开门让他 们到值班室里烤火,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后,冯厚培又跑出去买了两块烧饼夹着油条送到昏睡的父亲手上,说: 
      在蚌埠的日子(2) 
        “天亮了,俺去报到,你在这里等俺不要出去。” 
        冯厚培就把父亲的证明一起带去了。大概半个小时,他喜滋滋地回来了,说: 
        “这下好了,俺俩分在一大队一中队三班,在一起,这多好啊,老乡间互相有个照应。” 
        父亲知道这是冯厚培帮了大忙了。因为报到时是要面试的,而身体就是第一关。父亲病成这样子,精神又 
      不在状态,肯定很难通过。事后,冯厚培才告诉父亲,按规定报到是不能代替必须要自己亲自去的,面试的警 
      官当时就不同意,他就说他们的行李还在外面,父亲在那边照看着过不来。至于身体嘛,冯厚培拍着自己的胸 
      脯说,这个人比我的身体还要壮,一路上我的行李都是他帮我背来的。就如此这般地蒙混过了关。 
        “我是遇上了好人了!”六十年后,父亲感慨地说。父亲在“好人”两个字的发音上与众不同。 
        父亲所在的一大队教官名叫苏振武,也曾是父亲表哥的教官。他对训练非常严格,为人也非常好,是个出 
      色的好教官,在他手下出了不少优秀的青年警官。他知道父亲和表哥的关系,就经常用表哥为榜样来激励父亲 :“你要学习你表哥的艰苦奋斗的精神啊!” 
        父亲的教练场在离警校两里外的郊区小南山。路上必须经过一条常年浓烟密布的小街,因为这里生活着的 
      全是靠炸油条、散子、麻花和烧饼的穷苦人家,每天天不亮他们就生起煤炉子熬油做买卖,油腻味弥漫,所以 
      蚌埠人戏称这里是“煤烟街”,这里的人叫“油花子”和“煤黑子”。 
        日子长了,刚刚病愈的父亲每次路过这里就感到头晕目眩,慢慢地就经常咳嗽起来,有时候吐出的痰都是 
      黑灰色的了。但父亲并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心里只有一个愿望:听教官的话,像表哥那样勤学苦练做一个勇敢 
      的男子汉,做一个优秀的警官,也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安姐姐的等待,对得起奶奶、二妈和表哥。他和自己暗 
      暗地较劲:别人不也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吗?难道你就不行吗? 
        一个正月过去了。父亲的努力没有白费,他得到了苏教官的嘉奖和喜爱。但苏教官也发现父亲身体虚弱, 
      有时就叮嘱父亲:“身体有病就得诊,千万不要拖,对自己要负责,俺已经跟门诊部打过招呼了。” 
        二月,天渐渐地暖和了。父亲也去门诊部看了两次,吃了点药,身体好多了。冯厚培和父亲相处得也非常 
      融洽,他们俩睡上下铺,看到父亲累了,他就想办法把父亲逗乐。冯厚培口琴吹得好,休息的时候就吹给父亲 
      听。父亲也爱唱歌,他俩就经常一唱一和。父亲聪明,什么地方小调电影插曲,一学就会。冯厚培也随着父亲 的歌声吹起口琴来伴奏…… 
        紧张严肃又愉快的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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