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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戈里小说集-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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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远处,天知道什么地方,有一个岗亭闪动着一垦微光,这岗亭看来好象站在世界的尽头似的。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的一股子高兴,一到这儿不知怎么就大大地减少了。他怀着一种不由自主的恐惧走到广场上,仿佛他的心早已预感到有什么不祥似的。他往后,又往左右瞧了瞧:周围简直是一片茫茫大海。〃不,最好还是别瞧,〃他想道,闭着眼睛一直走去,当他睁开眼睛想知道广场是不是快走完的时候,忽然看见在他面前,几乎就在他鼻子跟前,站着几个满脸胡子的家伙,究竟是于什么的,他也摸不清。他两眼发花,心里怦怦直跳。〃这不是我的外套吗!〃其中一个人抓住他的领子,用打雷似的声音说。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正打算呼救,另外一个家伙把足有他老人家脑袋那么大的拳头往他下巴颈上一顶,补添上一句:〃你敢喊!〃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只感觉到有人从他身上把外套剥掉,用膝盖拐了他一下、他就仰面朝天跌倒在雪地上,此外再也不感觉什么了。过了几分钟,他醒过来,站了起来,可是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他觉得旷野里冷得很,外套也没有了,就喊叫起来,可是声音似乎很不愿意达到广场的尽头。他绝望了,但还是不停地喊叫着,越过广场一直向岗亭奔去,岗亭旁边站着一个岗警,倚着身,仿佛好奇地在张望着,想知道是个什么家伙叫喊着远远的向他跑过来。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跑到他跟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嚷着,说他尽顾睡觉,什么事也不管,也不看见拦路抢劫。岗警回答,他没有看见什么,只看见两个人在广场中间把他喊住了,他还以为是他的朋友哩;他叫他不必谩骂。还是明天找巡长去,巡长会找到抢外套的人的。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狼狈不堪地跑回家里。鬓角和后脑勺上仅有的几根稀疏的头发完全蓬乱了;两胁、胸口、整条裤子都沾满了雪。房东老太婆听见一阵可怕的敲门声,急忙从床上跳起来,只有一只脚套了鞋子就跑出来开门,由于羞怯,一只手在胸口按着衬衣;可是,开了门,看见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这副光景,不禁倒退了几步。他把事情始未讲明之后,她急得直甩手,说应该直接去见警察局长;说是巡长说话不算话,答应了人家的事一回头就不管了,最好直接会见警察局长;说是她还跟他相熟,因为一个芬兰女人安娜,从前在她家里当过女厨子的,现在到警察局长家里当保姆去了;说是当他经过她家门口时,她常常看见他本人;又说他每星期到教堂里去,一边祷告,一边快乐地望着大家;因此,从一切迹象上看起来,应该,是一个好人。听完这样的意见,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至于他这一夜是怎样挨过去的,凡是稍微肯替别人设身处地想一想的人就很容易想象得出。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去见警察局长;但人家回复他局长在睡觉;他十点钟去又说在睡觉;他十一点钟去 说是局长已经出门;吃饭的时候再去。可是,接待室里的书记们说什么也不肯放他进去,一定要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公事,什么要务来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最后,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生平第一次想发点脾气了,斩钉截铁他说他要亲自见局长本人,说他们不敢不放他进去,他是为了一件公事从部里来的,他只要告他们一状,他们就会知道他的厉害。书记们对这些活一点也不敢反驳,其中一个人就去请警察局长出来,警察局长听取外套被劫这件事的态度很有点古怪。他不注意事情的要点,反而盘问起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来:他为什么这么晚才回家,是不是到什么不规矩的地方去了?问得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羞傀无地,也没有弄清楚外套一案会不会得到适当的处理,就从那儿走了出来。这一整天他都没有去办公(这是他生平唯一的一次)。第二天,他满脸苍白,穿着那件变得更加的古旧的长衫出现了。外套被劫的故事毕竟感动了许多人,虽然还有些官员即使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也不肯放过机会嘲笑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大家立刻决定给他募款,可是只募到了很少一点钱,因为官员们即使没有这件事也已经有很多意外的开支,例如认购部长的肖像,响应科长的建议订购一本什么书,这位科长就是作者的朋友,所以数目是微乎其微的。有一个人被怜悯心打动了,决定至少得对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进一番善意的忠告,劝他别去找巡长,因为即使巡长为了博得上司的称赞,可能设法把外套找到,可是他如果提供不出法律上的证据,证明外套是属于他的,那么外套总还是留在警察局里;他最好去见某一位要人,只要要人跟有关方面公文来往,交涉一下,事情就可以顺利地解决。没有办法,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就决定上要人那儿去了。要人究竟担任什么职位,直到现在还尚待查考。得交代一下,某一位要人是最近才成为要人的,在这之前,却是一个不重要的人。然而,即使是他现在的地位,跟其他更加重要的人比较起来,也算不得重要,可是总有这么一些人,别人看来是不重要的人,在他们看来就已经是重要的了。然而,他却竭力用别的许多方法来加强他的重要性,例如,当他来办公的时候,规定下级官员们得站在楼梯间接他;不准任何人直接见他,一切都得经过极严格的手续:十四品文官报告十二品文官,十二品文官报告九品文官,逐级报告上去,必须这样,事情才能、达到他面前。在神圣的俄罗斯,一切都传染上了模仿的习惯,每个人都喜欢装模作祥,扮做上司的样子。苍至据说有一个九品文官,当派他到一个小小的办事处当主任的时候,他立刻给自己隔开一个单间,管它叫〃主任室〃,在门口派了一些穿红领子绣花边的制服的戏院查票员似的人,他们握着房门的把手,给每一个来访的人开门,虽然在这间〃主任室〃里只能勉强放下一张普通的写字桌。要人的态度和气派是显赫而威严的,但却是过份张扬的。他的制度的主要基础就是严厉,〃严厉,严厉,第三个还是严厉,〃他常常这样说,并且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总要意味深长地望一下听他说话的对方的脸。虽然这样做是没有任何理由的,因为组成办事处整个行政机构的十来个官员,即使没有这一着也害怕他得要命。老远望见他就已经放下了手里的公事,毕恭毕敬地站着,伺候上司从房里走过。他平时跟下属谈话是芦色俱厉的,几乎总不外乎三句话,〃您怎么敢?您知道您在跟谁说话吗?您知道谁站在您的面前吗?〃然而他内心却是一个善良的人,待同事很好。肯帮忙、可是将军头衔完全把他弄糊涂了。搭了将车头衔之后,他就神魂颠倒起来,迷失了道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要是跟职位平等的人在一起,倒还象个人,还是一个很正派的、在许多方面甚至并不愚蠢的人,可是,只要遇见一个品位只比他低一级的人,那简直就槽透啦:他就默默无言了。他的处境格外惹得人伶们,因为连他自己也感觉到可以把时间消失得有意味得多。从他一双眼睛里有时也可以看到想跟别人和好相处,参加一场有趣的谈话的强烈的愿望,可是一个念头阻止了他:这不是做得太过分了吗?不是大随便了吗?这么一来,不会降低了自己的身份吗?这样考虑的结果,他就偶尔只发出几个单音节的字,永远保持着始终不变的沉默,于是给自己赢得了〃最枯燥的人〃的外号。我们的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便是来见这样一个要人,并且是在最不利的时候,对于自己很不适合而对于要人却很适合的时候来见他。要人正在办公室里,兴高采烈地跟一个最近才到的老朋友,一个多年不见的儿时的伙伴谈话。这时有人进来报告,说有个巴施马奇金要见他。他轻率地问了声:〃是个什么样的人?〃回复道:〃一个官员。〃〃啊!叫他等一等,现在没有工夫。〃这儿得交代一下,要人扯了个天大的谎:他是有工夫的,他跟朋友早已什么都谈到了,已经在谈话中间夹杂着长久的沉默,只是轻轻地彼此拍拍大腿,说道:〃是吧,伊凡·亚勃拉莫维奇!〃〃是呀,斯捷潘·瓦尔拉莫维奇!〃可是尽管如此,他却还是让那官员等着人以便向他的朋友,一个赋闲已久,久居在乡间的人证明,官员们得在他的前厅等上多少时候。最后,话谈够了,尤其是沉默得厌烦了,坐在设有能折叠过去的靠背的十分舒适的安乐椅里吸完一支雪茄,这才好象忽然记起来似的,对那个拿着报告文件站在门口的秘书说:〃噢,仿佛还有个官员在那儿等着;告诉他可以进来了。〃他一看见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谦卑的样子和他那身旧制服,就突然对他说:〃您有什么事?〃声音轻率而强硬,那是他还没有得到现在的地位和将军头衔的一星期之前,特地在自己房间里独自对着镜子预先学会的。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早已不寒而栗,有点张皇失措起来,费了很大的力气转动着他那不灵活的舌头,并且比平时加上了更多的小品词〃那个〃,解释道:有一件崭新的外套,现在被人用非常残酷的手段抢去了,他来求见他,是希望他草拟个公文,想个法子跟警察总监或者别的什么人交涉一下,好把外套找回来。不知道为什么,将军觉得这种做法太放肆了。
  〃您怎么了,先生,〃他继续用轻率的口吻说,〃您不懂得规矩吗?您找上什么了?您不知道办事的手续吗?办这种事,您得先向办事处递个呈文;呈文送到股长那里,再到科长那里,然后再转给秘书,秘书才把它交给我……〃 〃可是,大人,〃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竭力鼓起他仅有的一点勇气,同时觉得已经浑身汗湿了,〃我敢来麻烦您大人,因为秘书们那个……都是些不可靠的人。〃
  〃什么;什么,什么?〃要人说,〃您哪儿来的这么大的胆子?哪儿来的这些想法?这些年轻人对长官和上司真是狂妄到了极点!〃
  要人似乎没有注意到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已经五十开外了。所以,如果他能称为年轻人,那除非是相对的,就是和七十岁的人比较来说。
  〃您知道这是跟谁在说话?您明白谁站在您的面前了,您明白不明白,明白不明白?我问您!〃
  说到这儿,他一顿脚,把嗓门提得这么高,即使不是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也会害怕的。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就这样晕了过去,浑身发抖,摇摇晃晃,再也站立不稳,要不是看门的赶紧过来扶住他,他准会摔倒在地上;他几乎一动不动地被抬了出去。要人很满意效果甚至还超出意料之外,一想到他的话居然能使人失掉知觉,就更加陶醉起来,他斜眼望了望他的朋友,想知道他对这件事的反应,竟不无高兴地看到他也很不自在,甚至也开始感到了恐惧。
  怎样从搂梯上下来,怎样走到街上,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点也不记得了。他的手脚都麻木了。他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这样厉害地被一位将车训斥过,并且还是一个陌生的将军。他张大嘴,辨不清人行道的高低,在遍街呼啸着的暴风雪中走去;风,按照彼得堡的惯例,从所有的胡同,四面八方向他吹来,转瞬间就吹得他扁桃腺发起炎来,等到他勉强走回家里,已经一旬话也说不出了;喉咙全肿了,躺在床上。一顿好骂,有时竟是这样厉害啊!第二天他发了高烧。由于彼得堡气候的慷慨的帮助,病情进展得比预期的更快,当医生赶到的时候,摸了摸脉门,除了开一张戳药的方子以外,一点办法也没有了,连这也只是为了让病人不至于受不到医术的恩惠罢了;然而立刻又宣布,顶多再过一天半,非完蛋不可,然后他对房东太太说:〃老太太,您不必白操心了,现在就给他预备一口松木棺材吧。因为橡木的他买不起。〃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有没有听见这些在他是致命的话,如果听见了,这些话有没有对他发生惊心动魄的影响,他有没有惋惜他的薄命的一生这都无从知道,因为他一直在说胡话和发热。一幅更比一幅奇怪的景象不断地浮现在他的眼前:他忽而看见彼得罗维奇,向彼得罗维奇定做了一件置有捉贼的机关的外套,他老觉得贼就躲在他床底下,并且时时刻刻叫房东太太把贼从他的被窝里拖出来:忽而问人家为什么把旧长衫挂在他面前,说他原是存件新外套的;忽而觉得他站在将军的面前,一边谨听严厉的训斥,一边喏喏连声他说:我错了,大人;最后,忽而撒野骂起街来,用了一些最难听的字眼;使房东老太婆甚至画了十字,她有生以来从来没有听见他说过这样伪话,尤其这些字眼是直接紧跟在〃大人〃这个字后面的,再往后,他完全胡言乱语起来,叫人一点也听不明白了;只知道这些杂乱无章的胡话和思想,翻来覆去总离不了那件外套。最后,可怜的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咽了气,无论是他的房间或者他的物件,都没有封存起来,因为一来没有继承人,二来剩下的遗产很少,不过是:一柬鹅毛笔,一帖公家的白纸,三双袜子,两三颗裤子上脱落下来的钮扣和那件读者已经熟知的长衫。谁得了这一切东西,只有天知道。老实说,连讲这个故事的人对这也不感觉兴趣。人们把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抬了出去,埋掉了。于是彼得堡就没有了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仿佛彼得堡从来就不曾有过他这个人似的。一个谁都不保护、不被任何人所宝贵、任何人都不觉得有趣、甚至连不放过把普通的苍蝇用钉子穿起来放在显微镜下面仔细察看的自然观察家都不屑加以一顾的生物,消失了,隐没了;这个生物顺从地忍受公务员们的嘲笑,没有做过任何非凡的事业就进了坟墓,然而无论如何,在他生命快结束之前,一个光辉的访客曾经借外套的形式闪现了一下,刹那间使他可怜的线命活跃起来,后来灾祸还是降临到他头上,正象降临到帝玉和世间的统治者头上一样……他死后过了几天,部里派了一个看门的到他家里来。带着叫他立刻,去办公的命令:说是长官要他去;可是,看门的不得不一无所得地回去,报告他不能再来了,对于质问〃为什么?〃是这样答复的:〃就因为他。已经死了,大前天把他埋掉的。〃这样,部里的人才知道了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的死讯,第二天在他的座位上已经坐着一个新的官员,个子高得多,写的字母已经不是直体,却偏得多,歪斜得多。
  可是谁会想到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的故事到这儿还没有完结,他注定死后还得轰动几天,好象补偿他没没无闻的一生似的。可是事情就这么发生了,于是我们可怜的故事就意外地得到了一个荒诞无稽的结局。忽然谣言传遍了彼得堡,说是在卡林金桥畔和附近一带地方,一到晚上,就有一个官员模样的死人出现,在寻找一件被劫的外套,并且以外套失窃为借口,不问官职和身份,从一切人的肩上剥掉各种外套,不管是猫皮的、海狸皮的、棉絮的、貉皮的、〃狐皮的、熊皮的,总而言之,剥掉凡是人们想得出用来遮盖自己的皮肉的各式各样的毛革和柔皮。部里的一个官员亲眼看见过那个死人,立刻就认出他是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可是,这把他吓坏了,他拼命地往前跑,因此没来得看仔细,只看见那个人远远的用手指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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