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阏氏-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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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开始,赵悬弓一点都不喜欢冒顿的亲吻:同为男子,做这麽狎昵的事情,他觉得很羞耻很抗拒。可是一连四十几天,除了亲吻,冒顿也不做更深入的事,倒让赵悬弓渐渐习惯松懈起来。赵悬弓原本以为,只要闭上双眼,被吻一下又怎麽样呢?可是最近,这种自以为是的想法正在慢慢瓦解,因为他除了闭上眼睛,还学会了感觉……感觉冒顿的亲吻。
  
  他知道,冒顿不修边幅,胡子又粗又硬,每每都把他扎得很难受;他知道,冒顿的双手很不老实,吻他的时候,总是要把额际到下巴的肌肤一一抚过;他也知道,两个人、四片嘴唇每交叠一次,自己的心就撼动一次……他甚至会产生错觉,变成女人的错觉……




阏氏 十一

  面上一刺,是匈奴王子硬扎扎的胡须,这教赵悬弓猛地惊醒:现在可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
  
  “咳。”假咳一声,赵悬弓故意别过了头,让冒顿落了个空。冒顿一呆,很快也回过了神。
  
  
  接下来,冒顿并没有直接送赵悬弓回营帐,而是带著他一同来到东面的校场。
  
  所谓的匈奴人的校场,其实就是一块空旷平整的草地,此时上面集结了大约七、八百骑兵,他们披挂的甲胄、装备形制各异,比起任何一只中原的部队,都要军容不整。可是赵悬弓却清楚地知道,这是就是这种看似散漫的军队,让不知多少中原将兵闻风丧胆!
  
  匈奴人是全民皆兵的,每个军人本身也是普通百姓,平时他们放牧打猎,养儿育女;可号角一吹、战鼓一擂,他们都会从各自的帐房内奔出赶赴战场。
  
  
  “今天有人发现,有东胡的马匹在附近的河边饮水,”在马上,冒顿这般道,“单於怀疑可能是东胡想突袭单於庭,才集结了士卒,让妇女、孩子们回避。”
  
  听罢,赵悬弓一怔,他第一次听冒顿讲起族内的事,而且还是在校场这麽重要的地方。赵悬弓不笨,他当然明白,冒顿会跟自己说这些,一定是有他的用意。
  
  “我想,东胡应该不太可能会突袭。”赵悬弓这般道,身後的男人沈默了一会儿,问:
  
  “为什麽?”
  
  “东胡距单於庭千里之遥,赶到这里就已经很疲惫了,况且现在正是母马发情的季节,这个时候并不适合争战。”赵悬弓分析道,语毕,忽然觉得腰上一紧,是冒顿忽然把他抱紧了。赵悬弓心头一突,只听耳後一声“你很聪明”,当即涨红了脸。
  
  自己只是按最基本的常识作出判断,并想到居然会得到冒顿的称赞。没过一会儿,冒顿又继续发问:“那你说,这些在匈奴的河界里饮水的东胡马,又是怎麽回事?”
  
  赵悬弓仔细想了想,回道:“东胡想挑衅?他们是不是想向匈奴索要什麽?”
  
  “没错……他们想问我们要一千匹千里马──那些出现在界河的马匹就是今早赶来的使者坐骑。”
  
  原来如此。听冒顿这般道,赵悬弓从早上就一直绷著的心弦不禁松弛下来,轻吁了一口气,随口问道:
  
  “那匈奴答不答应送马?”
  
  天下皆知:匈奴马大多彪壮,其中的好马甚至能“日行千里,夜行八百”,是真正的“千里马”──难怪东胡觊觎。
  
  “你说呢?”冒顿没有直接回答赵悬弓,而是又把问题丢还给他。
  
  赵悬弓知道匈奴人爱马,把马匹当作自己的双脚,而东胡索要那麽多千里马,让人十分为难;可是东胡又比匈奴强大很多,他们提出这种无理的要求,摆明就是恃强凌弱,如果匈奴不答应,他们就有借口向匈奴宣战。
  
  沈吟一番,赵悬弓抬起头,道:
  
  “我觉得……应该送。”
  
  “为什麽?”
  
  赵悬弓道:“我们中原有一句话,叫做‘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害相权取其轻’……就是说在做抉择时,要选择受益最大、损失最小的那个条件。匈奴现在比东胡弱小许多,如果想暂保平靖,就必须作出牺牲。”
  
  “可是这样,匈奴岂不是颜面尽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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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赵悬弓轻唤,侧过头望了冒顿一眼,“你有没有听过越王‘卧薪尝胆’的故事?”
  
  “没有。”冒顿摇头,问:“那是什麽?”
  
  “过去,中原的吴、越两国交战,越国大败。吴王夫差掳了越王勾践回国,百般羞辱他,还要勾践做自己的马夫……勾践忍辱负重,曲意逢迎,讨好吴王,吴王以为他丧失了志气,就放他回国。可是重获自由的勾践,没有一天忘记自己在吴国的屈辱。他躺在柴薪上睡觉,舔舐悬挂在房梁上的苦胆,时刻提醒自己要复仇。他花了二十年的时间,重振越国,并打败吴国一血前耻辱……”
  
  故事讲完了,冒顿沈吟半刻,道:“你是把匈奴比作落难的越王麽?”
  
  “正是。”赵悬弓点了点头,“东胡强盛,就不该撄其锋,现在的匈奴应该励精图治,才能像越国那样东山再起,成为草原霸主。”
  
  “呵。”
  
  刚说完,背後忽然传来一记低低的笑声,赵悬弓疑惑地回过头去,看到向来不苟言笑的匈奴王子,此时竟一脸和颜悦色──赵悬弓还从来没有见过冒顿露出过表情,所以一时间,不禁看呆了……
  
  “你呀,才过多久?说话的口气就好像已经把自己当成一个匈奴人了。”
  
  冒顿这般道,五指穿过赵悬弓的发间,又顺手轻捋了他垂下的刘海别向耳後──这个近乎宠溺的动作,驾轻就熟,应是冒顿对著某个人经常做的,而能够让他如此温柔对待的……恐怕也只有那香消玉陨的呼延月了。
  
  赵悬弓心神一荡,一阵血气上涌,他忽然想向冒顿问个明白:
  
  你看著我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著谁?
  
  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赵悬弓猛地回过神来,不禁懊恼起来:
  
  赵悬弓!你在想什麽?挛鞮冒顿把你当成女人,怎麽连你自己也要把自己当成女人?!
  
  
  “你发烧了麽?脸怎麽那麽红?”
  
  看到赵悬弓忽然脸红得漫过颈子,冒顿奇怪地问,伸手要摸他的额头,赵悬弓急忙按住冒顿的手,道:“殿下,我没事……”




阏氏 十二

  就在赵悬弓手足无措的时候,只听身後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喝,马背上的两人同时回过头,看到一个年轻的骑士策马急奔过来,快接近的时候赵悬弓看清了,对方是冒顿同父异母的弟弟、匈奴的小王子──挛鞮昆托。他才十六岁,虽然已经成年(匈奴人十二岁成年),可还是一脸稚气堆在俊秀的脸上。
  
  “哥哥,父王让你去王帐。”昆托这般道,态度十分亲热。
  
  赵悬弓早就听呼延兰说过,昆托十分尊敬冒顿,从小把他当成英雄般崇拜。两兄弟的感情也一直很好。
  
  “我知道了。”冒顿应了一声,把赵悬弓放下马,就要赶去大穹庐,只是临走前他忽然想起什麽,便问弟弟:
  
  “你什麽时候也来校场了?”
  
  “嘻嘻。”昆托似乎是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父王封我做右大将了,他说要我跟著你学打仗。”
  
  听到这话,冒顿愣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可还是被赵悬弓看在眼里,他一下子就明白冒顿在想什麽:
  
  匈奴其实就是个大联盟。除了单於庭,其他的领地是由四族和二十四长所统领的游牧辖地共同组成的。而所谓的二十四长就是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等……自左右贤王至当户,都分别统率军队,多者领万骑,小者领数千。
  
  冒顿身为左屠耆王,算是谷蠡王级的将帅,他驰骋疆场十几年,战功赫赫,得到这个封号并不过分。可是小王子昆托才刚刚十六岁,还没有上过战场,单於就直接封他做仅次於谷蠡王的大将,为免太不公平了!
  
  
  冒顿随昆托离开之後,赵悬弓怀著心思,独自一人回了帐房。
  
  可是才刚进门,一个人影就扑将过来,把他抱了个满怀!
  
  “呜,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出了什麽事!”呼延兰激动地大叫,使劲亲了亲赵悬弓的脸,“怎麽鼙鼓响了都不回帐房呆著?害我好担心!”
  
  赵悬弓有点尴尬地推开她,道:“兰,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不要随便抱我。”
  
  “可我们是好朋友嘛。”呼延兰笑嘻嘻道,挽了赵悬弓的胳膊,“我真弄不懂你们中原人,什麽‘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规矩一大堆,不怕把人逼死麽?”
  
  “饿死是小,失节是大。”
  
  “什麽鬼话?听不懂。”呼延兰撇了撇嘴,道:“对了,刚刚那麽久,你都去了哪里?”
  
  赵悬弓隐去了一些旁支末节,把校场的见闻告知呼延兰,只见她皱了皱秀眉,叹道:“大王子有麻烦了。”
  
  “怎讲?”
  
  “你大概也知道,两个王子中,单於更宠爱昆托,一直想立他做左贤王(匈奴惯例,一般由左贤王继承单於之位)。他现在年纪那麽小就当了大将,肯定是因为单於想让他在族内竖立威信,可是这样的话,大王子怎麽办?只有他才有资格继承单於哪!”
  
  “嘘!”见少女这般口无遮拦,赵悬弓急忙捂了她的嘴,“小声点,你不怕被人听到吗?”
  
  “怕什麽?这本来就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单於之位非大王子莫属,昆托那小不点哪能和大王子相提并论?”
  
  “呵……”听呼延兰这般道,赵悬弓忽然忍俊不禁,呼延兰不解,问:“你笑什麽?”
  
  “你比昆托还小几个月,他是小不点,那你是什麽?”
  
  “……赵羿,你竟敢嘲笑本居次!看我怎麽收拾你!”说完,呼延兰便扑上去咯吱起赵悬弓的腰来,赵悬弓怕痒,急忙抓过呼延兰不规矩的一双龋瑁溃骸袄迹鹉至恕!�
  
  “人家跟你说正经的,你却笑话人家,”呼延兰嗔道,“不过说起来,昆托也没那麽糟,只是他的母阏氏太坏了……我实在没办法喜欢他……”
  
  昆托的母阏氏就是头曼单於最年轻的一位阏氏,名唤丘林蛮,是丘林族的居次。赵悬弓早就听闻,当年月氏向匈奴索要质子,头曼单於之所以不把年幼无能的昆托送走,却把冒顿选作质子,很大的原因就是因为她。
  
  这位年轻的阏氏既年轻美貌,又有心机,她挑拨头曼与冒顿的关系,想让自己的儿子成为唯一的单於继承人……
  
  “那个坏女人,迟早不得好死!”呼延兰愤愤然地说,回头看赵悬弓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忽然心念一动,又扑过来搂住他的脖子,道:
  
  “悬弓,你帮帮大王子好吗?”
  
  “啊?”
  
  “你是中原人,一定有很多法子帮助大王子成为单於的,不是麽?”
  
  听呼延兰这般天真的言辞,赵悬弓不禁失笑:“你以为每个中原人都是‘屠耆’(匈奴语,即贤者)麽?我哪有那种能耐?”
  
  “我不管!你一定要答应我,去帮大王子!”呼延兰嘟著嘴,道:“等我做了阏氏,我们就得同侍一个丈夫:你帮他出谋划策,我帮他生儿育女──这样不是很好麽?”
  
  赵悬弓一怔,脸色丕变:“你胡说什麽?同侍一夫?我可不是女人!”
  
  “我知道你不是啊,可你也喜欢大王子不是麽?”呼延兰一脸理所当然,“既然喜欢他,就应该帮他,何必管什麽男啊女啊的?”
  
  “你……”赵悬弓被呼延兰说得哑口无言,一脸通红──虽然不想承认,可是自己确实在不知不觉间被冒顿吸引……这个草原的男儿、匈奴的王子,有种莫名的气质让人心动不已……
  
  可是自己,毕竟只是个替身,“呼延月”的替身……
  
  “说了你也不懂!”赵悬弓对著呼延兰恨声道:“我,和你是不同的……总有一天,我会离开他……”




阏氏 十三

  话音刚落,帐房的门帘便被掀了起来,赵悬弓与呼延兰齐齐回首,看到冒顿正躬身进入。
  
  怎麽回事?还没天黑他就进帐房?
  
  赵悬弓见冒顿一脸凝重,心下一沈,知道肯定有事发生,呼延兰却不懂察言观色,亲热地偎过去,道:“殿下,你回来啦?刚刚我们还在说你……”
  
  “出去。”冒顿冷冷地命道,呼延兰愣了一下,问:“殿下,你怎麽了?”
  
  “没听到我说话麽?”他的声音更沈,教人不由地心头发怵。呼延兰嘴巴一瘪,钻出帐房,赵悬弓见状,也要跟著出去,却被冒顿一把抓住手腕。
  
  “你留下。”他的命令不容置喙,赵悬弓站住不动,心却跳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帐房里很安静,静得仿佛连呼吸声都听得到。
  
  冒顿把他抓得很牢,很用力,很疼,可是他却一点都不想挣脱……
  
  过了一会儿,腕上的铃铛一阵轻响,是冒顿的手握得更紧了。
  
  “你刚才说……要离开?”冒顿这麽问,责难的口气,教赵悬弓的心弦跟著绷紧。
  
  “我……”才说了一个字,赵悬弓忽然顿住了,因为他抬起头看到冒顿的脸上的表情:难掩的怒火腾腾,狰狞可怖……认识冒顿这麽久,他还从来没有见他这麽生气过。
  
  “我不许你走!”男人霸道地说,赵悬弓一阵失神,很快又清醒过来。
  
  “殿下,我并没有离开王庭的意思……”
  
  “那你什麽意思?!”
  
  “我只是……”只是知道你把我当成替身;知道迟早有一天,你不再需要我。
  
  赵悬弓这麽想,并没有说出口,他静静地低下眼睫,不去看冒顿,可是对方却屈指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和自己对视。
  
  “对我发誓!”冒顿命道:“你会永远留在草原,留在我身边!”
  
  应该说这句誓言的人,已经不在了,所以才要自己这麽一个不相干的人来代替麽?
  
  赵悬弓叹了一口气,道:“殿下,铃铛没有解开,我是不可能逃走的。”
  
  “发誓!”冒顿不听他说,还是这般坚持。赵悬弓只好无奈地举起一只手:
  
  “我向太阳神和月神的名义起誓(日月神是匈奴人最尊崇的神明),效忠挛鞮氏王子冒顿,相随左右,至死不离,如违此誓,穿心而死!”
  
  言毕,又是一阵铃响,赵悬弓被冒顿拉著,促不及防跌进那宽阔的怀里──伴著一股强烈的雄性气息,和那扎人的胡须……这是一个十分粗鲁的亲吻。
  
  “呜……”赵悬弓呜咽了一声,表示抗议,可呼吸还是遭无情掠夺,他忽然想起去到校场之前的那段暧昧,难道冒顿是想……
  
  
  “铃铃……铃铃”
  
  铃声再度响起来的时候,赵悬弓正越过冒顿的肩膀望向穹庐顶上的一小方天空──
  
  那里是湛蓝的,蓝得刺痛赵悬弓的眼。所以只看了一下,他又重新把眼睛闭了起来。
  
  风吹。草动。鹰啸。马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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